大年初一,霍沉璧是被远处的爆竹声吵醒的。那声音断断续续,像隔了一层厚厚的墙。
她在帐中躺了片刻,起身梳洗。换上素色的袄子,对着铜镜把头发挽好,簪上那支银芍药。
春鸢进来时,见她已经收拾妥当,便将帕子递过去。
“小姐,老夫人一早就起了,在对面院子里呢。”
霍沉璧擦手的动作微微一顿,“外祖母起这么早?”
“老夫人说睡不着,惦记着您,天没亮就让丫鬟把炉子烧上了。”
霍沉璧放下帕子,披了一件厚斗篷,走出蕴珠苑。
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对面院子的灯亮着,暖黄的光从窗棂间透出来,在雪地上铺了一小片。
她穿过甬道,推门进去。
陈老夫人正靠在软榻上,手里拿着本书翻看,面前的小几上摆着一碗热茶。见霍沉璧进来,她放下书,招了招手。
“蛮蛮,过来。”
霍沉璧走过去,在陈老夫人身边坐下,把脑袋靠在外祖母肩上。
“外祖母,您起的好早啊~”
霍沉璧细细嗅着陈老夫人身上淡淡的檀香味,那味道和母亲的一样,让她觉得安心。
“蛮蛮,今日大年初一,外祖母给你包了饺子,快去尝尝。”陈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
霍沉璧从她肩上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外祖母,您包的肯定没我娘包的好吃。”
“那你还吃不吃了?”陈老夫人瞪了她一眼。
“吃。”霍沉璧弯了弯嘴角。
春鸢端了饺子上来。
霍沉璧夹了一个,咬了一口。皮薄馅大,汤汁鲜甜,好吃。她又吃了第二个、第三个。陈老夫人看着她吃,目光温柔。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祖孙俩在暖阁里坐着,外头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又下了起来,细细密密地落在窗棂上。
暖阁里安静了一阵,只余炭火偶尔噼啪一声。
张管家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在门外停住,躬身道:“小姐,陆大人来了。”
霍沉璧放下手里的帕子,抬眼看向张管家:“陆偃?大年初一?”
“是,在正厅候着,带了不少东西。”
陈老夫人静静看了她一眼,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柔声说道:“去吧,人家大年初一登门,不好让人等着。”
霍沉璧站起来,理了理衣襟,对春鸢说:“再泡壶好茶来。”
正厅里透着上午明亮而柔和的天光,陆偃背对着门,静静立在一幅山水画前。
他身披灰鼠皮氅衣,内里是象牙色直裰,发间一枚玉簪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听闻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他这才转过身来。视线触及霍沉璧面容的那一刻,他的目光微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后又若无其事地移向别处。
霍沉璧微微屈膝见礼,轻声唤道:“陆大人,新年好。”
陆偃目光落在她身上,神色温和无波,语调平缓地回了一句:“新年好。”
霍沉璧站在门口,看了看茶几上堆着的七八个锦盒、油纸包、一只青瓷坛子,挑了挑眉。
“大年初一的,陆大人不在自家宅中守岁迎新,竟到了我这里,这倒是头一回见您亲自踏足此地了。”
“贺岁。”陆偃答得波澜不惊,“顺道添了些物件儿。”
霍沉璧看着那些贺礼,不禁失笑:“哪有拜年还带这般厚礼的?”
“是家母的意思。”陆偃微微摇头,唇角却噙着一抹无可奈何的笑意,“她念叨着你在霍府过年冷清,天不亮便让人守在灶间盯着,非要备下这些糕点,说都是你平日爱用的。还有这只青瓷坛子。”
他抬手点了点那坛子,“里头是炖了整整一个时辰的乌鸡汤。出门前千叮咛万嘱咐,非让我用厚棉垫子严严实实地裹好,生怕到了你手里失了热气。”
霍沉璧走近,将手覆在青瓷坛子上,那份暖意顺着指尖直抵心底。她垂着眼睫看了一会儿,嘴角弯起了一个柔软的弧度。
“傅老夫人真是费心了。”她转过身看他,语气真诚,“改日我定要登门,当面谢过老人家。”
陆偃静静地注视着她,眸色微深,片刻后才缓声道:“正月十五是母亲的寿辰。她让我来问你,可愿去府里坐坐、吃顿饭?她一直念叨着你。”
霍沉璧愣了一瞬,随即郑重地点头:“正月十五,我一定去。请您替我谢谢老夫人的惦记。”
“你自己告诉她。”陆偃的声音不高,带着几分执拗的认真,“她特意嘱咐,让你早点到,多陪她说说话。”
陆偃未再多言,在她对面安然落座,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
他静静地品着茶,偶尔掀起眼帘看她一眼。那目光并不灼人,宛如冬日里透过窗棂的晴光,虽无烈意,却熨帖生暖。
霍沉璧亦在他对面坐下,捧起自己的茶盏浅啜。
两人隔着一张红木桌,任由静谧在空气中流淌,谁也不曾急于打破这份安宁。
不知何时,窗外又飘起了细雪,簌簌地落在雕花窗棂上,化作若有似无的轻响。
“你独自在府中过年,”陆偃忽然出声,嗓音比平日低沉了些许,“诸事可还应付得来?”
霍沉璧垂下眼睫,指尖漫不经心地沿着杯沿摩挲了一圈,轻声道:“尚可,外祖母也在呢。”
陆偃低低应了一声,便不再多问。
两人在静谧中相对坐了许久,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眼看一炷香的时间过了,陆偃这才撑着扶手起身,温声叮嘱道:“东西收好,我这就先走了。正月十五那天,别太晚到。”
霍沉璧一路将他送至大门外。
漫天飞雪簌簌落下,在他肩头积了薄薄一层。他抬手随意拂去,正欲迈步,她心头忽地一动,脱口唤住了他。
“陆偃。”
听见身后的轻唤,他停下脚步,回眸望去。
“老夫人素日偏爱些什么?总不能让我空手登门。”
陆偃凝视着她,眸底的光影愈发柔和:“你人能到便好,母亲什么都不缺。”
“那怎么行,”霍沉璧轻轻摇头,“你且告诉我。”
陆偃静默了一瞬,轻声开口:“她惦记着你上回送的桂花糕,说了好几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