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一过,京城的寒意便如浸了水的棉絮,一日比一日沉。
霍沉璧依旧雷打不动地出门,先是去姜家商号查账,再去巡视几处铺面。
这日,她落脚在绸缎庄,绸缎庄在朱雀大街中段,三间门面,是姜昕岚陪嫁产业中最挣钱的铺子之一。
霍沉璧进门时,掌柜老刘正拨弄着算盘,见她来了,忙不迭迎上来:“大小姐来了?外头风硬,快请楼上雅间坐。”
“不必,我看几页账便走。”霍沉璧接过账册,指尖翻过几页,随口问了几笔进出项。
老刘对答如流,直到她停在一页上:“这几日蜀锦走货如何?”
“好得很。前两日刚到的一批成都新货,花色鲜亮,半日便销了一半。”
霍沉璧微微颔首,正欲合上账册,门口忽地卷进一阵喧哗。
一个身着姜黄色厚褙子的妇人带着两个丫鬟大步踏入,满头珠翠乱颤,裙角带风,气势逼人。
老刘脸色微变,压低嗓音提醒:“是通政司使蒋玄茂的夫人,蒋太后的嫂嫂。这位主儿,不好惹。”
霍沉璧未置一词,只将账册合拢置于案上。
那蒋夫人目光如钩,扫过一圈便指了两匹最贵的蜀锦,一匹葡萄紫,一匹宝蓝。
“这两匹,包起来。”
伙计手脚麻利地打包,两个丫鬟一人抱一匹,沉甸甸的。
蒋夫人踱至柜台前,却并未有掏银子的意思,只笑眯眯地看向霍沉璧:“记霍家的账。”
霍沉璧抬眸,状似十分不解:“蒋夫人,这话从何说起?”
“怎么没说起?”蒋夫人语调轻慢,“你们家不是快攀上陆家的高枝了吗?这两匹蜀锦,权当是我给你们的贺礼。记在霍家账上,回头你们自己结。”
铺子里霎时静了下来。
客人们纷纷侧目,有人认出了蒋夫人的身份,低声私语;有人则盯着霍沉璧,眼底藏着看好戏的兴味。
老刘站在柜台后,手足无措。
霍沉璧并未动怒,甚至连神色都未曾波动。
她从柜台后绕出,立于蒋夫人面前,语气温和疏离:“蒋夫人,这铺子是姜家的陪嫁产业,与霍家账目向来分得清楚。
您若是真心喜欢,现银结账便是;若是手头不便,亦可记账,日后遣人送来便是。”
蒋夫人脸色骤沉,这十六岁的黄毛丫头竟敢当众让她下不来台。
她是通政司使夫人,蒋太后的嫂嫂,京中命妇圈子里谁不给她三分薄面?
“霍大小姐。”蒋夫人声调陡然拔高,“你如今不过是攀上了陆阁老,还真当自己仍是侯府千金了?
陆阁老肯娶你,是朝廷的恩典,是你霍家的造化。你该感恩戴德,而不是在这摆谱拿乔!”
满室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霍沉璧身上。
她静静看着蒋夫人,目光如古井无波。
蒋夫人今日不是来买布的,是来踩她的脸面的。
是替谢锦瑟出气,还是替蒋家试探她的底线?
无论如何,这一步退不得。
“这位夫人说的陆阁老,是指在下吗?”
一道清朗的声音忽从门口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陆偃立于门槛处,一身藏蓝直裰外罩灰鼠皮氅衣,面色冷硬。
不知他在那儿站了多久,或许是从蒋夫人那句“攀高枝”开始,又或许更早。
他迈步而入,目光轻飘飘地扫过蒋夫人,眼里甚至没什么情绪,蒋夫人的脸却瞬间白了。
陆偃没再看她,径直走到霍沉璧面前站定,语气自然:“霍姑娘,家母让我顺道问问,上回你送的那盒安神香是在何处购得?她用着极好。”
霍沉璧望着他那张滴水不漏的脸上,故作刻意的“偶遇”神色,心尖蓦地漫开一丝暖意,她轻声报出一个铺名。
陆偃颔首,却未急着走。
他微微偏头,眉骨下的阴影压得极低,目光再次落在蒋夫人身上,沉得像深潭,让人脊背发凉:“蒋夫人,您还有事么?”
蒋夫人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想圆个场,可对上陆偃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些话全堵在了嗓子眼。
她嫁进蒋家十几年,见惯了奉承巴结,何曾被人这样当众晾过?陆偃这份从容,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让她难堪。
蒋夫人死死攥紧帕子,指甲掐进掌心,勉强挤出几个字:“没、没事了。”
说完转身便走,丫鬟们结完账,抱着蜀锦灰溜溜地跟在后面,连句告辞都忘了说。
铺子里的气氛渐渐松动,有人低声议论,有人装作无事发生继续挑布。
老刘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长舒一口气。
陆偃在柜台边站了片刻,直到那辆马车从窗外街角驶远,他才收回目光。
“霍姑娘,账查完了?”
“查完了。”
“那便好。”陆偃转身走出了绸缎庄。
霍沉璧站在柜台边,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春鸢从角落里钻出来,低声道:“小姐,陆大人方才好威风。”
霍沉璧没接话,收回目光对老刘道:“今日的账,我明日再来对。”理了理衣襟,她带着春鸢走出铺子。
她没有走朱雀大街正门,而是绕到了铺子后的窄巷。
两边高墙挡住了寒风,比大街上暖和些。她走得不快,脑子里还在复盘方才的事。
拐过一个墙角,她脚步一顿。
巷子尽头,一人蹲在墙根下,手里牵着一根麻绳,绳头绑着个灰扑扑的男人。
沈岳?
被绑的人歪在地上,嘴里塞着破布,双手反剪,正用惊恐的眼神瞪着沈岳。
霍沉璧站在巷口静静看着沈岳,等着他开口。
沈岳抬起头,咧嘴一笑:“霍姑娘,您这位‘朋友’在您铺子外头蹲了三天了。”
他踢了踢地上的人,那人闷哼一声,“刚问了,是您叔伯派来的。”
沈岳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将麻绳头往霍沉璧跟前递了递,“您说,我是把他送顺天府,还是扔护城河里喂鱼?”
霍沉璧伸手接过麻绳,并非真要,只是试探。
沈岳毫不犹豫地松手,退后一步,双手插进袖筒,笑眯眯地看着她。
霍沉璧攥了攥麻绳,低头看了一眼那暗桩,那人嘴里塞着破布,发出含糊的呜咽,拼命摇头。
霍沉璧将麻绳头扔回给沈岳:“扔给顺天府,别脏了护城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