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岳接回麻绳,拱了拱手:“霍姑娘心善。”
他弯腰拎起暗桩的后脖领,像拎小鸡一样轻松,拖着人往巷子另一头走。
那暗桩双脚拖地,想挣扎又不敢,只能发出呜呜声,很快被拖进了巷子深处的阴影里。
走了几步,沈岳忽然停下,“霍姑娘,您叔伯那几个铺子的货源和路线,我早就查过了。您若想动他们,我可以把东西递给您。”
他声音不大,带着几分懒洋洋的随意,“当然,递东西是另外的价钱。”
霍沉璧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弯:“成交。”
沈岳扬了扬手,拖着人消失在巷口。
霍沉璧在巷中站了半晌,春鸢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巷子尽头:“小姐,那个沈千户……是好人还是坏人?”
“暂且不知,走吧,回府。”
回到霍府,霍沉璧径直去了书房,写下了三个名字。
她的叔伯们,从她及笄那年起,他们就盯着霍家的产业。
第一次分家产不成,消停了一阵,如今又蠢蠢欲动。
派暗桩盯她的铺子,是想摸清生意路线,还是想找机会使绊子?她不能让他们再蹦跶了。
“春鸢,去请张叔。”
叔伯们的丝绸走漕运,茶叶走漕运,瓷器走旱路,从哪进货、走哪条路、在哪靠岸,沈岳都已经查清楚了,她直接动手即可。
张管家很快到了书房,“小姐,什么事?”
“姜家商号在通州、天津卫、临清都有分号。您去安排一下,以‘查验货品’为名,把霍谦、霍谭、霍诚的货扣住。通州扣丝绸,天津卫扣茶叶,临清扣瓷器,三天就行。”
“老奴这就去办。”
三日后,春鸢进来添茶,“小姐,他们铺子的货都被扣了,急得团团转。”
霍沉璧翻着账册,没有抬头。
“知道了。”
春鸢不再多说,退到一旁。
霍沉璧合上账册,站起来,走到窗前。
“春鸢,去库房取几匹厚实些的布料,再备些茶叶、点心,明日派人送给沈千户。”
春鸢愣了一下,“小姐,好端端的,送东西给他作甚?”
霍沉璧转过身,“他不是说‘递东西是另外的价钱’么?我不递东西,我送礼。”
“好。”
霍沉璧望着院子里的梅树,枝头已经鼓起了花苞,再过些日子就该开了。
次日,府里收到了方府的拜贴。
春鸢拿着帖子进来,低声道:“小姐,方府送来的帖子。翰林院掌院方道安的孙女,方永晴。说来拜访小姐,问今日方不方便。”
霍沉璧接过帖子看了一眼。
方道安,曾领头在金銮殿上请旨彻查北境一事。
她与方家素无往来,方永晴这个名字,她只在宫宴上隐约听过一次,据说是方道安唯一的孙女,自幼跟着祖父在京城和南京之间奔波,见多识广,性子洒脱。
“回了帖子,说今日得空。”
方永晴来得很快。
春鸢将她引到正厅,霍沉璧已在那里等候。
方永晴生的白净可爱,眉眼弯弯,甫一进门,目光便落在霍沉璧身上,嘴角弯了起来。
“霍姑娘,冒昧来访,不会嫌我唐突吧?”
霍沉璧行了一礼,“方姑娘客气了,请坐。”
两人落座,春鸢奉上茶和点心。
方永晴拿起点心咬一口,放下,目光还是没从霍沉璧脸上移开。
“霍姑娘,我也不绕弯子。”方永晴的眼睛亮晶晶的,“冬至宫宴上,你打谢锦瑟那两巴掌,我看得清清楚楚,太帅了。”
帅?应该是在说她厉害吧……
听了方永晴的话,霍沉璧不由得失笑,眉眼间染上了几分轻松。
“方姑娘就是为了这个来的?”
“对啊。”方永晴理所当然地点头,“我这个人交朋友,不看家世,不看背景,就看对不对胃口。你对我胃口,所以我就来了。”
“方姑娘不怕惹麻烦?谢家、蒋家都在盯着我,你登我的门,传出去不好听。”
方永晴微微扬起下巴,眼底写满了得意。
“我爷爷是方道安。三朝老臣,清流之首。谢家、蒋家再厉害,也不敢动方家的人。”
“再说了,我就是来串个门,又不犯法。”
霍沉璧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方姑娘想聊什么?”
“什么都行。你平日里做什么?查账?管铺子?”方永晴托着腮,一脸好奇,“我听爷爷说,那么多产业,你一个人管得过来吗?”
霍沉璧耸了耸肩,双手交叠在身前,“慢慢学,总能管过来。”
“那你教我呗。”方永晴笑嘻嘻的,“我对做生意也挺感兴趣的。我爷爷老说我不务正业,可我觉得做生意比念诗有意思多了。”
霍沉璧看了她一眼,这个人说话直来直去,不绕弯子,不藏着掖着,倒是不让人讨厌。
“方姑娘想学,随时可以来。”
“那就这么说定了。”方永晴一拍桌子。
“以后我常来,你别嫌我烦就行。”
“不会。”
方永晴又坐了片刻,嘴里叽叽喳喳地分享着京城的趣闻,顺带又对铺子里的琐事刨根问底。
她就像个对世间万物都充满好奇的孩子,什么都想插两句嘴,却极有分寸,只负责兴致勃勃地听和问,绝不深究半分,更不多嘴多舌。
临走时,方永晴站在正厅门口,回头看了霍沉璧一眼,摆摆手。
“霍姑娘,外头冷,别送了,改日我再来。”
霍沉璧站在廊下,看着方永晴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
春鸢在旁边低声道:“小姐,方姑娘倒是个爽快人。”
“嗯,是个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