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的冬至小宴,向来是京城贵妇们争奇斗艳的场合,可今年的这场宴席,却因一张帖子掀起了半个月的波澜。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格格不入的名字上,霍沉璧,她尚在孝期,一身素缟本与这金碧辉煌的宫宴格格不入。
但蒋太后一道“抚慰忠烈遗孤”的懿旨,硬是将她推到了风口浪尖。
旨意上冠冕堂皇地写着“赐宴安抚”,可谁看不出来这背后的刀光剑影?
孝期赴宴,非但不是恩宠,反而是将她架在火上烤的极致刁难。
春鸢捧着那封懿旨,站在书房门口,身体气得发抖,“小姐,这……这分明是……”
“是什么都不重要。”霍沉璧接过懿旨,看了一遍,搁在桌上,“太后懿旨,不能违。”
冬至那日,天没亮霍沉璧便起了。她换了一身素白的袄子,外面罩了一件白狐裘斗篷,发间只簪了那支银芍药。
春鸢替她梳头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梳齿磕在桌沿上,叮叮地响。
“春鸢。”
“奴婢在。”
“别抖了。”霍沉璧从镜中看着她,“不过是吃顿饭,吃完就回来了。”
春鸢咬着嘴唇,点了点头,手上的动作稳了些,眼眶还是红的。
冬至的京城冷得刺骨,街上的行人缩着脖子,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霍沉璧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去年的冬至,一家人围在暖阁里吃饺子。
母亲亲手包的,她吃了两碗,弟弟吃了三碗,大哥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二哥说“沉昱你再吃就撑了”。
父亲坐在主位上,看着他们闹,嘴角弯着,不说话。
慈宁宫中,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殿内早已布置妥当,锦缎桌围,银丝炭盆,紫檀长案上摆着各色细点、鲜果、酒盏。
贵妇们披着满身锦绣、顶着满头珠翠陆续到场。
她们互相寒暄、笑语晏晏,嘈杂的人声交织在一起,硬是将这皇家宫宴衬得如同闹市般喧嚣。
方永晴跟在母亲身后进了慈宁宫,方道安是三朝老臣,翰林院掌院,蒋太后虽不待见他,但面子上的工夫从不落下,方家的女眷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方夫人三十七八的年纪,穿戴素雅得体。
方永晴穿了一件鹅黄色的锦缎袄子,外罩银鼠皮斗篷,整个人像一朵开在冬日里的迎春花。
她跟在母亲后面,目光却在殿中四处搜寻。
霍沉璧被宫女引着,穿过殿门,走进来。
满殿的喧哗声低了一瞬,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一身素净,在一众锦缎珠翠之间,她像一片落在红毯上的雪。
有人低声交头接耳,有人掩口轻笑,有人目光里带着怜悯,有人藏着幸灾乐祸。
霍沉璧目不斜视,仿佛周围的喧嚣与她毫无瓜葛,步履平稳,脊背挺得笔直,径直走到属于自己的位置,末席。
那是离主位最远、离殿门最近的地方。穿堂风毫无阻碍地灌进来,最先吹透的,便是她那一身单薄的素衣。
方永晴坐在中段,远远看见霍沉璧,眼睛一下子亮了。
就是她,中元节在广华寺远远看见的那个素衣女子,今日又见到了。
她正要起身过去,却被方夫人按住了手。
方夫人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压低声音:“看什么呢?”
方永晴凑到母亲耳边:“娘,那个穿白狐裘的姑娘,就是我跟您提过的霍家大小姐。”
方夫人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收回视线,“你老实待着,别乱跑。”
蒋太后坐在主位上,穿了一件绛紫色的厚褙子,外罩黑貂裘,发间簪着赤金凤钗,通身上下雍容华贵。
她端着茶盏,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过来,在霍沉璧身上停了一瞬,随即放下茶盏,含笑开口:“霍姑娘来了?路上冷吧?快给霍姑娘端碗热汤来。”
霍沉璧站起来,端端正正行了一礼,“臣女霍沉璧,叩谢太后恩典。”
“免礼免礼。”蒋太后摆了摆手,语气温和,“虽是孝期,但冬至大节,出来走动走动也是好的。你娘若在天有灵,也不愿看你整日闷在府里。”
霍沉璧垂眸,“太后说的是。”
蒋太后点了点头,示意她坐下,便转头与旁边的安阳侯夫人说话去了。
霍沉璧坐回末席,面前的桌案上摆着几碟点心、一碗热汤,汤已经有些凉了,她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
席间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命妇们互相敬酒,女眷们三五成群地聊天,话题从衣裳首饰到儿女婚事,从朝堂风云到市井八卦,什么都有。
霍沉璧坐在末席,没有人来找她说话,她也不主动与人攀谈,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喝一口茶,偶尔拈一块点心,不紧不慢地吃着。
“霍沉璧。”
霍沉璧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湘妃袄子的少女端着酒盏朝她走来,步子轻快,嘴角带着笑,笑意不达眼底。
谢锦瑟?又来找麻烦的吧。
两人从前在各种宴席上碰过面,谢锦瑟对她一向不怎么客气,她也没放在心上过。
谢锦瑟走到她席前,站定,酒盏在手里转了一圈。
“哟,还真是你啊,我方才还以为看错了。”她上下打量了霍沉璧一眼,目光从她素白的袄子上滑过去,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慢的审视,“守孝的人,来赴宴,倒也是奇事一桩。”
霍沉璧放下手中的茶盏,拍拍衣袖。
谢锦瑟见她不理,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声音却拔高了些:“霍沉璧,你父兄的事,朝廷虽无定论,可这世上有些东西不靠圣旨说话。
你娘在金銮殿上那一出,惊世骇俗。你们霍家的门风,可真是……与众不同。”
话音落地,满殿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末席。
有人惊愕,有人兴奋,有人紧张地攥紧了帕子,有人端起茶盏遮住了嘴角的笑意。
蒋太后端着茶盏,慢悠悠饮了一口,没有开口。
方永晴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瞪大了眼睛。
这人谁啊?当众欺负人?她放下筷子,攥紧了拳头,正要站起来,方夫人一把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
方永晴咬着嘴唇,只好坐着,眼睛死死盯着那边。
霍沉璧缓缓抬起头,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激烈的表情,唇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笑,那笑意很淡,像冬天里将融未融的薄冰。
她站起来。
动作不快不慢,起身的时候,衣角没有蹭到桌沿,茶盏没有晃动。
她走到谢锦瑟面前,站定。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谢锦瑟能看清她眼底那片沉沉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平静。
然后她扬手。
第一个耳光落在谢锦瑟的左脸上,清脆响亮,像爆竹炸开。
谢锦瑟的身体猛地向右偏去,酒盏脱手飞出,砸在地上,碎瓷四溅,琥珀色的酒液淌了一地。
她还没来得及站稳,第二个耳光又到了,一正一反。
谢锦瑟踉跄了三四步,撞上了身后的桌案,杯盏哗啦啦倒了一片,半张脸霎时肿了起来。
殿中陷入一片死寂。
方永晴张大了嘴,手里的帕子掉在了地上,她浑然不觉。
她看着霍沉璧站在殿中央,素衣素簪,脊背笔直,像一柄出鞘的剑。
她在心里喊了一句:太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