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沉璧收回手,站在原处,活动了活动手腕,唇角那丝极淡的笑纹未散,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蔑视。
这两巴掌可用了十成十的劲,保管她的脸肿个几天。
“我父兄之事,朝廷尚无定论,轮不到你来阴阳怪气。”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分明,在这沉寂的殿宇间回荡,恰似冰珠滚落玉盘。
“我娘是陛下亲封的一品忠烈夫人,圣旨尚在霍家祠堂供着。你在这里含沙射影,是在质疑陛下的决断不成?”
她微微一顿,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众人,最后落在捂着脸、惊怒交加的谢锦瑟身上。
“若你觉得我说得不对,我们现在就去御前,请陛下来判一判,如何?无脑的蠢货。”
谢锦瑟捂着肿胀的脸,面色由白转青,喉间如被什么东西堵住,嘴唇翕动了半晌,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殿中一众命妇面面相觑,无人敢出声,谁接话,便是对陛下不敬。
谢锦瑟的母亲端坐席间,脸色阴沉得可怕,目光死死锁住霍沉璧,眼底翻涌着几乎要溢出的怒火。
可蒋太后不开口,这殿中便无人敢妄动。她是谢家妇,是内阁大学士的家眷,代表着谢家的体统与规矩。
此时若站出来,便是坐实了女儿的过错,更是当众打了谢家的脸。
权衡之下,她只能将满腔愤懑化作指尖的力道,死死绞着帕子,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蒋太后搁下茶盏,她的目光在霍沉璧清冷的面容上稍作停留,随即漫不经心地扫向面色铁青的谢夫人,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行了,”她终于开了口,语调听不出喜怒,“小姑娘家家的,嘴上没个把门的也是常事。”她轻飘飘地定下了调子。
“谢姑娘,你酒意上头了,先回去醒醒酒吧。霍姑娘也坐下吧,大过节的,何必为了这点小事动气。”
谢锦瑟捂着脸,眼底蓄满了屈辱的泪水,在宫人的搀扶下狼狈离去。
谢夫人强撑着世家主母的体面,向太后行了一礼,嘴角扯出一抹僵硬的笑意告退,随即快步跟出殿外。
就在跨出门槛的那一刻,她猛然回头,目光如淬了毒的利箭般射向霍沉璧。
那一眼里的寒意与算计,比任何言语都来得沉重。
霍沉璧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回到末席坐下,端起那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面色淡漠如水。
宴散时天已黑透,命妇们三三两两出了慈宁宫,宫女们提着灯笼引路,宫门处已经停了一排马车。
方夫人先上了方家的马车,方永晴却借口东西落在了殿里,让母亲先等一等。方夫人皱了皱眉,还是由她去了。
方永晴提着裙摆快步跑向宫门口,远远看见霍沉璧站在夜色中,素白的斗篷在风里翻动。
她正要上前,一辆马车从宫门东侧驶来,车帘掀开,一个年轻男人跳下车,走到霍沉璧面前。
方永晴没听清他们说了什么,只看见霍沉璧上了那人的马车,车帘落下,马车驶过长街,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方永晴站在原地,懊恼地跺了跺脚,“又没赶上!”
“方小姐。”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方永晴转过身,看见一个年轻男人靠在宫墙根下,长得倒是挺好看,飞鱼服穿在他身上却显得吊儿郎当,不像个好人。
锦衣卫?方永晴皱了皱眉。
“你是谁?”
沈岳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慢悠悠地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下,“方小姐,天色不早了,该回去了,方夫人还在马车里等着呢。”
方永晴看了一眼远处方家的马车,又看了看长街尽头,霍沉璧的马车已经不见了踪影。
“你认识霍沉璧?”她冷不丁地抛出一句。
沈岳似笑非笑,轻飘飘地吐出三个字:“不认识。”
“那你拦我做什么?”
“我没拦你。”沈岳耸了耸肩,“我好心提醒你,外头冷,别冻着。”
方永晴盯着他看了须臾,哼了一声,转身朝方家的马车走去。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喂,你叫什么?”
沈岳已经转过身,双手插进袖子里,缩着肩膀往宫门里走了。
他扬了扬手,“千户,沈岳。”
方永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内,翻了个白眼,还千户呢,活像个混混。
陆偃的马车里,炭盆驱散了外头的严寒。
霍沉璧倚着车壁,掌心捧着陆偃递来的热茶,升腾的雾气氤氲了她清冷的眉眼。
两人并肩而坐,中间却恪守着礼数,隔了半臂的距离。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沉闷的辘辘声。
寂静持续了许久,陆偃终是打破了沉默:“今日受委屈了?”
霍沉璧垂眸,视线落在浮沉的茶汤上:“没有,已经打回去了。”
陆偃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那抹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那便好。”
车厢内再次陷入安静,片刻后,霍沉璧偏过头看向他:“陆大人今日怎会在宫门口?”
“进宫述职,正好赶上散宴。”
正值冬至,宫门深锁,哪里还有述职这一说。
霍沉璧没再深究,低头抿了一口茶。少顷,她轻声道:“陆大人,今日多谢。”
“往后这样的宫宴,推了便是。”
“太后懿旨,岂敢违逆。”
“可以称病。”陆偃语气平缓,透着笃定,“你身负重孝,旁人挑不出错处。”
霍沉璧看了他一眼,嘴角微扬:“好。”
陆偃微微颔首,不再言语。
马车缓缓停在了霍府门前,春鸢利落地跳下车,搀扶着霍沉璧下来。
陆偃并未动身,只是掀开车帘,目光落在她清瘦的背影上。
“霍姑娘。”
霍沉璧闻声转身。
陆偃看着她,沉默片刻,只吐出两个字:“保重。”
霍沉璧点了点头:“你也是。”随即转身,没入朱门之内,厚重的大门缓缓合上。
陆偃将霍沉璧送回霍府后,回到松照堂。猫已经在暗处等着了。
“爷,慈宁宫的事,打听到了。”
“说。”
猫将慈宁宫内发生的一切,巨细无遗地向陆偃复述了一遍。
陆偃听罢,指尖轻叩桌面,陷入了短暂的沉吟。
“都察院右都御史何维恒与谢徽之向来不睦。去年他曾弹劾谢徽之的门生贪墨,却被萧正廷强行压了下来,这笔账,他可是一直记在心里。”
“将今日慈宁宫的事透露给何维恒,他自然知道该如何借题发挥。”
猫领命,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之中。
果然不出三日,右都御史何维恒便上了一道措辞严厉的弹章,直指武英殿大学士、兵部左侍郎谢徽之纵容家眷在宫宴之上污蔑忠烈遗孤,有失朝廷体统。
萧正廷虽将那本奏折留中不发,却暗中派人往谢府递了句话。
谢徽之听完后脸色铁青,当夜便下令将谢锦瑟禁足三月,连带着谢夫人也被狠狠训斥了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