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通州到兖州,霍沉昱和关叔足足走了大半个月。
若换作霍沉昱一人,凭他的脚力日夜兼程,七八日便能抵达。可关叔当年在边关落下的腿伤,一遇阴湿便钻心地疼,怎么也快不起来。
霍沉昱心里跟明镜似的,却从来不提半个字,只是每日天刚亮就起身收拾好两人的行囊,静静等着关叔洗漱完,再递上一块温热的干饼。
出通州后的第三日,他们在一条荒僻的山道上遇见了拦路的匪徒。
四个人,都拿着刀,从路边的灌木丛里跳出来,为首的一个满脸横肉,刀尖指着霍沉昱:“把包袱留下,饶你们一条命。”
霍沉昱的手攥紧了刀柄,指节泛白。在北境他上过战场,跟在父亲身边装填碗口铳,帮着搬运弹药,也见过刀劈进人身体里的样子。
可那是战场,身边有父亲、有大哥二哥、有成百上千的袍泽。如今只有他和关叔,对面是四个拿刀的匪徒。
关叔挡在他前面,手里攥着一根长棍,声音不大,“三公子,退后。”
霍沉昱把包袱解下来,放在地上,抽出长刀。刀身细长微曲,刃口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刀柄上的缠绳已经被汗浸湿了。
关叔先动了,长棍横扫,砸在匪首的膝弯上,匪首痛呼一声,跪倒在地。
霍沉昱冲上去,一刀劈向匪首的肩膀,但力道没控制好,刀锋偏了,只划破了匪首的胳膊。
匪首怒吼一声,反手一刀朝霍沉昱砍来。霍沉昱举刀格挡,两刀相撞,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的刀法是在侯府演武堂里跟大哥学的,刀式干净漂亮,但那是练,不是杀,如今真正面对一个不要命的匪徒,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关叔从侧面一棍捅在匪首的腰眼上,匪首身子一歪,霍沉昱抓住机会,一刀捅进他的肋下。刀尖刺穿皮肉的感觉顺着手臂传上来,温热黏腻。他咬紧牙,拔刀,转身。
剩下的三个匪徒已经冲上来了。
霍沉昱架住第二个人劈下来的刀,双臂发麻,被压得后退了一步。
关叔一棍扫在那人脚踝上,那人踉跄倒地,霍沉昱一刀刺穿了他的胸口。
血溅出来,溅在他的手上、脸上。他来不及擦,第三个人的刀已经到了眼前。
他侧身躲过,刀锋擦着他的肩膀过去,划破了衣裳。
关叔从身后一棍砸在那人的后脑上,那人身体一软,扑倒在地。第四个人看见三个同伴都倒了,扔下刀,转身就跑。
霍沉昱站在那里,握着刀,刀尖上还在滴血,他的心跳得太快了。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三具尸体,看着自己手上和衣服上的血,胃里翻涌了一下,弯下腰,干呕了两声,什么都没吐出来。
关叔走过来,把长棍放下,伸手按住他的肩膀,“三公子,没事,第一次都这样。”
霍沉昱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蹲下来,在匪首的衣服上把刀擦干净,站起来,把包袱重新背上,“关叔,您受伤没有?”
关叔摇了摇头,他的左腿在发抖,刚才那一棍抡得太猛,扯着了旧伤。
霍沉昱把地上的长棍捡起来,递给关叔,“走吧,天黑前要翻过这座山。”
又走了几日,霍沉昱一直觉得身后有人跟着。
那种感觉说不清楚,不是脚步声,不是人影,是某种直觉,在战场上练出来的、对危险的本能警觉。
他几次突然停下或回头,都没有发现异常,但那根弦始终绷着。
之前在通州码头被锦衣卫盯上,那个人果然不会轻易罢休,他还以为已经甩掉了。
那日傍晚,他们在一条荒僻的岔路边歇脚。
霍沉昱蹲在溪边洗脸,余光瞥见身后坡顶的灌木丛动了一下。
他不动声色地站起来,走到关叔身边,压低声音:“有人跟着,一个。”
关叔没有抬头,继续啃干饼,“还是上回那个?”
“不知道,但走不远了。”
霍沉昱故意放慢脚步,往岔路深处走。路越来越窄,两边是陡坡,尽头是一处废弃的采石场。
天已经擦黑,采石场里堆满了碎石和断墙,荒草丛生。这里四面都是断壁,只有一个入口,进来了,就别想悄悄出去。
他把包袱放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抽出长刀。关叔握着长棍,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穿灰布衣裳的人从采石场入口走进来。
此人步子很轻,气息很稳,腰间别着一把刀。
霍沉昱认出了那张脸,通州码头,土地庙附近,他回头时看见的那个锦衣卫。
灰衣人也认出了他,他停下脚步,目光从霍沉昱身上扫过,又看了看关叔,嘴角一扯。
“小公子,你让我找得好苦。”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猫戏老鼠的从容,“从通州跟到这,你跟条泥鳅似的,滑不溜手。”
灰衣人慢慢抽出刀,刀身窄长,在暮色里泛着冷光。他先动了,步伐极快,一刀刺向霍沉昱的胸口。
霍沉昱举刀格挡,两刀相撞,火花四溅。锦衣卫的力气比他大得多,压得他单膝跪地,刀锋一寸一寸逼近他的脖子。
关叔从侧面一棍横扫,砸向灰衣人的腰肋。灰衣人侧身躲过,一脚踹在关叔的膝盖上。关叔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差点摔倒。
霍沉昱趁灰衣人分神的瞬间,猛地发力推开他的刀,就地一滚,拉开距离。
灰衣人转过身,刀尖指向关叔,“老东西,先收拾你。”
霍沉昱冲上去,一刀劈向灰衣人的后背。灰衣人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反手一刀格开,顺势一肘撞在霍沉昱的胸口。
霍沉昱被撞得倒退几步,胸口闷痛,喘不上气。
灰衣人不再给他喘息的机会,刀锋连绵不绝地劈来,一刀快过一刀。
霍沉昱勉强格挡,被逼得连连后退,脚下踩到碎石,身体一晃,险些摔倒。
灰衣人抓住机会,一刀刺向他的腹部。
关叔从侧面扑过来,长棍架住了那一刀。棍断了两截,刀锋偏了方向,只划破了霍沉昱的左臂。
灰衣人恼怒地转身,一刀削向关叔的手腕。关叔收手不及,被刀锋擦过手背,血立刻涌出来,他握着断棍,挡在霍沉昱身前。
“三公子,走!”
霍沉昱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握紧长刀,一刀砍向灰衣人的腿。
灰衣人抬腿躲过,刀锋转向霍沉昱。
霍沉昱不再硬拼,改用游斗,左躲右闪,不给他正面对抗的机会。他等着灰衣人自己露出破绽。
关叔虽然伤了手,但始终在旁边牵制,用断棍敲打灰衣人的后背、膝盖、脚踝。
灰衣人分心应付关叔,刀法乱了。
就是现在。
霍沉昱猛地欺身而上,一刀刺向灰衣人的腹部。
灰衣人侧身躲过,刀锋只划破了他的衣襟。
霍沉昱扑了个空,身体前冲,灰衣人反手一刀削向他的后颈。
关叔一棍砸在灰衣人的肘关节上,骨裂的脆响在采石场里格外清晰。
灰衣人惨叫一声,刀掉在地上,右臂软软地垂下来。
霍沉昱转身,一刀捅进灰衣人的胸口。刀尖穿过皮肉,顶住肋骨。他用力一拧,灰衣人的身体僵住了,眼睛瞪得很大,嘴唇翕动了几下,然后慢慢跪下去,扑倒在地,不动了。
霍沉昱拔出刀,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溅在他的靴子上。他的手臂在抖,腿也在抖。
他蹲下来,在灰衣人腰间摸到一块牙牌,锦衣卫的。他把牙牌扯下来,塞进怀里,又在灰衣人怀里搜了一遍,没有密信,只有几两碎银和一包干粮。
这个人已经暗中跟了这么多天,绝不可能毫无收获,只怕消息早就递出去了。
“关叔,快走,这人恐怕已经传过信了。”
那灰衣人的确早已行动。
在他跟踪霍沉昱的第七日,一只信鸽便从驿站腾空而起,直扑通州。
鸽腿上那卷细如竹签的纸筒里,赫然写着:“通州东南发现疑似霍沉昱踪迹,未死,扮作脚夫,与一老仆同行,方向兖州。”
然而信鸽飞掠一日,刚抵通州城外,便被一只盘旋已久的苍鹰凌空截杀。
这鹰是沈岳特意驯养的,专司拦截锦衣卫的传信飞鸽。
黑衣人熟练地从鹰爪上取下密信,连夜呈到了沈岳面前。
沈岳搁下手中正在翻阅的旧案卷,接过那卷纸筒随手展开。尽管上面的字迹细若蚊足,他却看得清清楚楚。
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指尖在纸面上凝滞了片刻。随即,他面无表情地将纸卷探入烛火,任由烈焰将其吞噬,直至化为飞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