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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33章 窑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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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半个月后,霍沉昱和关叔终于到了兖州。

兖州不大,城防却比寻常府城严得多。城门口有士兵查验过往行人,比青州、通州都多了一道手续。

霍沉昱远远看了一眼,没有进城,带着关叔绕到城外西南方向的一处村庄。

关叔在村口找了家客栈住下。

霍沉昱把包袱扔床上后,在床沿坐下,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左臂。伤口虽然结痂了,但牵动时依旧传来阵阵钝痛,让他眉头微皱。

“关叔,您认不认识兖州军械坊里的人?”

关叔想了想,“早年跟着侯爷在边关,认识几个兖州籍的兵卒,后来都散了。不过有个姓周的老工匠,原是兖州军械坊的掌墨师傅,前两年退了。

他手艺好,在坊里做了三十年,坊里现在的工匠大半是他带出来的。我听人说过,他就住在城东。”

“能找到他?”

“试试。”

第二日一早,霍沉昱和关叔去了城东。

周师傅住在一条偏僻的小巷子里,院子不大,堆满了木料和半成品的农具。

他退休后闲不住,在自家院子里开了个小作坊,替乡亲们修农具、打铁器。

关叔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院子里捶一把锄头,锤子砸在铁上,叮叮当当地响。

“周师傅,是我,关大。”关叔走上前去。

周师傅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关大?你是关大!多少年没见了?你咋来了?”

“路过,来看看你。”关叔笑了笑,从包袱里摸出一壶酒,“带了壶酒,陪你喝两盅。”

周师傅放下锤子,擦擦手,接过酒壶,也不客气,拧开盖子闻了闻,“好酒!”他咧开嘴笑了,“走走走,进屋说。”

霍沉昱跟在关叔身后,进了院子,周师傅看了他一眼,没多问。

三人在屋里坐下,周师傅的夫人端了一碟花生米出来,又炒了两个鸡蛋,几个人围着桌子喝了起来。

关叔和周师傅喝了两杯,才慢慢把话引到正题上。

两人推杯换盏了几轮,才慢慢切入正题。关叔只说自己路过通州码头时,发现不少军需物资正被运往北方,还听说兖州那边的生产规模也远超往年,正加紧赶工。

周师傅喝了一口酒,叹了口气,“大了?是大,去年冬天到今年春天,坊里加班加点,日夜不停。说是朝廷要打仗,军械要得多。可赶出来的东西,能有好?”

他放下酒杯,声音压低了三分,“不瞒你说,去年冬天有一批货,验收的时候就没过关。

甲片薄了,刀胚脆了,箭簇的钢火没淬透。老范就是验收的,不让出货。可第二天,老范就被调走了,新来的人,看都不看就盖了章。”

霍沉昱的筷子停在半空中,随即低下头继续吃花生米,面不改色。

关叔又给周师傅倒了一杯酒。

“那批货后来呢?”

“运走了。正月里装的车,连夜运走的。”周师傅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谁经的手我不知道。但我听坊里的人说,那批货出兖州的时候走的不是官道。”

“不是官道?”

“走的是西南门。西南门出去,往西走十几里,有一个废弃的窑厂。那里人少,路也偏。东西在那儿停了几天,后来又拉走了。”

霍沉昱放下筷子,抬起头,“那个窑厂,现在还能用吗?”

周师傅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打量。

关叔赶紧打圆场:“我这侄子,也想做点小买卖,想找个地方存货。”

周师傅收回目光,“窑厂荒了好几年了,没人管,你们想去看看就去,反正不是私人的地。”

从周师傅家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去年冬天,验收的人被调走,新来的人看都不看就盖了章。正月里连夜装车,走西南门,废弃窑厂。

“关叔,我们今晚就去窑厂。”

夜里没有月亮,天黑得像扣了一口锅。

霍沉昱和关叔摸黑出了野店,沿着土路往西南走,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霍沉昱指着前面一片黑黢黢的轮廓说:“到了。”

窑厂不大,几间坍塌的砖房围着一个半露天的大窑洞,窑洞的拱顶已经塌了一半,碎砖烂瓦堆了一地。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有的草比人还高,在夜风里簌簌地响。

霍沉昱蹲在窑厂外围的灌木丛后面,观察了一炷香的工夫,院子里没有灯光,没有脚步声。

他抽出长刀,猫着腰,贴着墙根摸进了院子。关叔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长棍。

窑厂深处的角落有几间保存相对完好的厢房,门板歪斜着,被铁丝缠住。

霍沉昱用刀割断铁丝,推开半扇歪斜的门板,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他停了一下,没有听到异常,才侧身挤了进去。

房间不大,地上散落着碎瓦片和干枯的草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铁锈气,混在一起。

他摸出火折子,打了一下,没着。又打了一下,一小团光在黑暗中亮起来。

火光照亮墙角,几只木箱叠在那里,落了一层厚厚的灰。箱子不是新的,木板的接缝处已经开裂,灰从缝隙里渗进去,和里面的东西黏在一起。

霍沉昱蹲下来,用刀尖撬开最上面一只箱子的盖子。木箱的锁扣已经锈了,刀尖轻轻一撬就开了。火折子的光照进箱子里,他看见几副甲片,散乱地堆着,落满了灰。

他伸手拿出一块,借着火光端详。甲片很轻,薄得像铁皮。他用手指捏了捏甲片的边缘,铁皮应声凹陷,指甲轻轻一掐就留下一个深深的印痕,脆铁。

他把甲片放在地上,又撬开另一只箱子。同样的甲片,同样的脆铁,有的已经碎裂成几块,散落在箱底。

“三公子。”关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压得很低,“你看这个。”

关叔手里拿着另一块甲片,翻过来,指着背面。

霍沉昱凑近,看见甲片背面刻着几个小字:兖州军械坊,甲字第三批。还有一个日期:鸿明元年正月。

父亲出征,是鸿明元年二月。

这批甲片是正月赶出来的,验收的人被调走,新来的人看都不看就盖了章。连夜装车,走西南门,送到这个废弃的窑厂。然后呢?然后从这里去了哪里?

霍沉昱将那块甲片和之前那块一起,用布包好,塞进怀里,“关叔,把箱子盖上。不要留下翻动的痕迹。”

两人将木箱盖好,退出房间。

霍沉昱蹲在墙根,把割断的铁丝重新缠回去,尽量恢复原样。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出去。”

出了厢房,霍沉昱没有立刻离开。

他举着火折子,在窑厂周围转了一圈。院子里的草被踩出了几条隐约的路径,是车辙印。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的痕迹,车轮印很深,是重车压出来的。方向是从厢房门口往西南去。

他沿着车辙走了几十步,走到窑厂后门。后门的铁门虚掩着,门外的土路往西南方向延伸,消失在黑暗中。

“关叔,这条路上哪儿?”

“往西南走,就是官道。官道往北,去临清。”

又是临清。

霍沉昱攥紧了手里的火折子,火光跳了一下。他把火折子吹灭,黑暗中站了片刻。

夜风从旷野上吹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

“走吧。”他说。

两人回到野店已是深夜。

霍沉昱没有睡,坐在床沿上,将今晚看到的一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有人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从户部到兵部,从青州到兖州,从粮仓到军械坊,从京城到草原。

下一步该往哪走?回京城显然不是上策,这时回去不过打草惊蛇。去临清?那地方水深难测,凭他和关叔两人,恐怕难以撬动分毫。

他急需援手,陆信,陆偃的长兄,现任山东按察使,是个关键人物。若此人可信,便能借官面之力调阅兖州府衙的案卷与军械坊的底单。只是,这份信任目前还无从谈起。

霍沉昱闭了会儿眼,脑海中闪过父亲在北境城楼上的背影,闪过大哥倒下时望着父亲的方向,闪过二哥冲进敌营时手里的断刀,闪过得知母亲死讯的那晚。

他睁开眼,深吸一口气。

“关叔,走吧,去临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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