赐婚的圣旨传进霍府时,霍沉璧正陪着陈老夫人在饭厅用午膳。
桌上的菜不多,四碟小菜一碗汤,祖孙俩面对面坐着,边吃边说话。
老太太精神好,说起津沽老家的旧事,语气里带着几分久违的笑意。
霍沉璧听着,偶尔应一声,手里的筷子没停。
春鸢站在一旁布菜,筷子刚伸出去,院门口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小厮跑进来,脸色发白,声音发颤:“老夫人,小姐,宫里来人了!传旨的太监,已经到正厅了!”
陈老夫人放下筷子,看了霍沉璧一眼。霍沉璧也放下筷子,抬起眼,与她对视了一瞬。
霍沉璧站起来,伸手扶住外祖母的胳膊。
“外祖母,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饭厅,穿过长廊,往正厅走去。
陈老夫人拄着拐杖,走得慢,霍沉璧就放慢步子等着。
正厅里,传旨太监捧着明黄绢帛站在正中,身后跟着两名礼部官员。
霍沉璧扶着陈老夫人走进正厅,松开手,跪了下去。
陈老夫人跪在她身侧,春鸢跪在最后面。
太监展开圣旨,声音尖细悠长: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北侯霍征遗孤霍沉璧,毓秀名门,贞静淑慎。
东阁大学士陆偃,才德兼备,堪为良配。特赐婚于尔,以彰忠烈。俟尔服阕,即行嘉礼。钦此。”
霍沉璧低着头,双手举过头顶,接过圣旨,“臣女霍沉璧,领旨谢恩。”
太监笑眯眯地弯腰:“恭喜霍姑娘,陆大人可是朝中栋梁,姑娘好福气。”
霍沉璧站起来,面色如常,“多谢公公。”将圣旨递给身后的春鸢,“春鸢,送公公。”
太监带着礼部的人走了,正厅里安静下来。
霍沉璧转身,扶起还跪在地上的陈老夫人。
“外祖母,起来吧。”
陈老夫人抓着她的手,慢慢站起来。老人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拄着拐杖慢慢走了出去。
“春鸢,备一份帖子送去陆府。请陆大人在羡林斋一聚,问他明日是否得空。”
春鸢一愣:“小姐,您要约陆大人?”
“圣旨下来了,有些话当面说。”
春鸢点了点头,转身去办了。
同一日午后,圣旨也送到了陆府。
传旨太监念完圣旨,傅老夫人叩首,陆偃也叩首。
“臣,领旨谢恩。”
太监走后,傅老夫人从蒲团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了儿子一眼,转身由丫鬟扶着回了后院。
陆偃拿着圣旨回了松照堂,他将圣旨放在书案一角,坐下来,拿起案上一份临清府的漕运底单继续看。
窗外银杏叶落尽了,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
随从敲门进来:“爷,霍府送了帖子来。霍姑娘请您明日羡林斋一聚。”
陆偃接过帖子,看了一眼,“回话,明日得空。”
第二日,羡林斋。
霍沉璧到得比约定的时辰早,她选了二楼最里间的雅间,推开窗能望见半条朱雀大街。
春鸢给她倒了一杯茶,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茶有些烫,她也没催,就坐在那里,看着窗外。
她的线索走姜家商号的路子,他的消息走朝堂和暗线的路子,两条线偶尔在窗台上交汇,不署名,不落款,彼此心照不宣。
如今圣旨一下,反倒不用偷偷摸摸递纸条了。
她可以光明正大地约他出来,坐在羡林斋的雅间里,把那些写在纸上怕被人截的话,一句一句说清楚。
不多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沉稳有力,不疾不徐,踩在木楼梯上的节奏她听过很多次。
春鸢推开门,侧身让路。
陆偃走了进来。
他穿了一件玄青色的直裰,外罩同色氅衣,发束玉簪,从头到脚一丝不苟。
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和。
“霍姑娘。”
“陆大人。”霍沉璧站起来,行了一礼,“请坐。”
两人在桌边坐下,隔着一张红木圆桌。
春鸢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雅间里安静下来,只有街上的喧哗隐隐约约地传进来,隔着窗纸,像隔了一层纱。
霍沉璧给陆偃倒了一杯茶,推过去,“陆大人,赐婚的事,您怎么看?”
陆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圣意已决,臣子遵旨。”
“圣旨下来之前,您可曾听到过风声?”
“没有。”
“我也没有,这道旨意来得突然。”
陆偃没有接话,他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又续了一杯,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等她把真正想说的话说出来。
霍沉璧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陆大人,赐婚之前,我们在查什么,以后还查什么。这件事不会因为一道圣旨就停下来。”
陆偃放下茶壶,与她对视,“你想说什么?”
“临清那边,您查到什么了?”霍沉璧没有绕弯子,“姜家在临清的掌柜传回消息,说岔河口东岸的仓库还在进货。
恒茂泰的人每个月去两次,每次都有船从扬州方向来。
仓库外头有人把守,普通人不让靠近。但我的人打听到,这批货不是走的官道,是走野水往北。”
“你查得很细。”
“细有什么用?查到了也动不了。”霍沉璧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明显的焦躁,“仓库在临清,知府不点头,谁也动不了。”
“临清知府叫张怀远。”陆偃放下茶盏,“宣和二十六年进士,蒋桓的门生。”
霍沉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蒋桓,蒋太后的父亲,兵部尚书。虽然已经上了致仕的折子,但门生故旧遍布朝野。
恒茂泰能在临清府衙眼皮底下扩建仓库、私自转运铁器,张怀远不可能不知道,如果他是蒋桓的门生,那就不只是“知道”了。
“您是怎么查到的?”她问。
“并亩法推到临清,府衙的官员名单要调阅。”陆偃的语气平淡,“顺手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