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明元年九月初九,晨曦未露,午门广场已是一片肃穆,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朝冠朝服在稀薄的晨光里连成一片暗沉沉的海,风呼啸而过,吹得袍角簌簌作响。
远处,钟鼓楼沉闷的撞击声破空而来,声波重重拍击在朱红的宫墙之上,激荡起一片令人屏息的回响。
重阳大朝与寻常朝会不同,六百余名京官齐聚奉天殿,从内阁大学士到六部给事中,从五军都督府到都察院御史,能来的都来了。
殿内站不下那么多人,品级低的便被排到了丹陛下、甬道上,隔着好几重门,连皇帝的冕旒都瞧不见。
他们虽离龙椅太远,可离流言最近,每一道恩旨从殿内传出来,传到午门外就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今日是鸿明帝登基后的第一个重阳大朝。
按照旧例,重阳节皇帝要赐宴、赐茱萸、赐福寿糕,还要在朝会上颁下几道恩旨,以示新朝气象。
辰时正的钟声敲响时,鸿明帝从奉天殿正门步出,冕旒垂面,十二道玉珠在晨光里轻轻晃动。
他端坐在龙椅上,俯视着阶下密密麻麻的朝冠。
不到一年,他已不像刚登基时那样紧张了。
奏折一本一本递上来,他一本一本地批,偶尔问两句,措辞已经学会了分寸。
鸿明帝在龙椅上坐定,内监捧着拂尘立在侧阶,扬声唱道:“奉天承运皇帝,重阳赐恩——”
跪地声如潮水。
第一道恩旨,加开恩科,明年三月会试。阶下山呼万岁。
第二道恩旨,减免北直隶今年秋粮三成。
北直隶是北境战事的后方,去年为了筹备军需,百姓的赋税加到了六成。
这道恩旨一下,跪在最外层的低品官员里有几个眼眶都红了。
第三道恩旨,追赠北境阵亡将士,命兵部三月内核验阵亡名录。
第三道旨意念完,奉天殿里安静了一瞬。
北境,这两个字在这个朝堂上太沉重了,霍家那场风暴余波尚在。
鸿明帝的目光越过冕旒,从群臣脸上一一扫过。
蒋桓的致仕折子还压在萧正廷的案头,蒋家此时不想节外生枝,他站在武班前列,面无表情,像一尊石像。
“退朝——”
散朝后,鸿明帝去了文华殿。
他刚换下朝服,还没来得及喝一口茶,内监便来报:首辅萧正廷求见。
“宣。”
萧正廷进殿时手里捧着一道奏折,五十五岁的人了,步子稳得很。
“臣萧正廷,有本奏。”
鸿明帝在御案后坐定,接过内监奉上的热茶,抿了一口,示意萧正廷讲。
萧正廷不慌不忙地抖开奏折,口中吐露的竟是一桩令人错愕的婚事。
奏折措辞极为考究。
先从霍征说起,“原镇北侯霍征,世代忠良,虽战败获罪而事出有因,功过待查,其遗孤孤苦无依,朝野怜之”。
再从陆偃说起,“东阁大学士、吏部尚书陆偃,年已而立,两度聘娶,皆未及过门而夭,克己奉公而家室未立”。
然后笔锋一转,“臣奏请,以收拢忠烈遗孤、安抚武勋人心为由,将霍征遗孤霍沉璧赐婚于陆偃。
一则以朝廷之名庇护忠烈之后,示天子仁德;二则令陆偃以夫家之名看管约束,亦是对霍家旧案的保全。待孝满成婚,礼部依例拟定仪程。”
鸿明帝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中。
保全?保全谁?
他看着奏折,目光停在一个名字上。
霍沉璧。
霍征出征前在文华殿说到北境防务时,曾问他:“陛下可知臣为何将女儿取名'沉璧’?”
他说不知道,霍征笑了一下,说:“沉璧者,玉沉于水而不改其质。臣希望这个女儿,无论将来遇到什么事,都能保持本心。”
姜昕岚,金銮殿上撞柱而死,血溅三尺。
他坐在龙椅上,什么都看见了。
血溅在御阶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没有人敢上前收尸,没有人敢出声,直到方道安跪了下去。
而如今,霍家的最后一点骨血,被写在奏折上递到了他的面前。
“赐婚?”
说得体面,说得仁德,说得为国为民,可霍沉璧愿不愿意?陆偃愿不愿意?
萧正廷替他答了:“此为朝廷恩典,臣料二人必感恩戴德。”
霍家,满门忠烈,仅剩一个女儿。
“首辅先生。”鸿明帝将茶盏缓缓搁在御案上,斟酌着措辞,“此事……”
萧正廷不紧不慢地往前走了半步,补了一句。
“陛下,霍家孤女如今无父无母,无兄弟可依。陆偃两任未婚妻皆未过门而亡,朝中已有流言,说此人天煞孤星,克妻。
一个无人敢娶,一个无人敢嫁。不过,微臣命人算了,此二人八字正合。"
“再者。”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层极淡的理所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