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闷热终于散了,秋阳薄薄地铺下来,不晒人,只暖人。
陆府后院的银杏树已黄了大半,风过处金叶子打着旋往下落,落在青石板上沙沙作响。
傅老夫人坐在廊下的藤椅上,膝上搭着一条薄毯,手里捧着一盏热茶,正眯着眼睛晒太阳。
丫鬟来通传,霍沉璧到了,老太太睁开眼,脸上的皱纹一下子舒展开来。
“蛮蛮来了?快坐快坐。”
“老夫人今日气色好。”霍沉璧在她身旁的绣墩上坐下,替她理了理膝上的薄毯。
“可不是。今儿这日头好,风也轻,老身骨头缝里都舒坦。”傅老夫人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忽然笑起来。
“你来了正好,上回说到哪儿了?哦对,老身正要跟你说老二小时候的事。”
霍沉璧立刻坐直了身子,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傅老夫人来了兴致,声音里都带着愉悦:“他五岁那年,不知从哪儿听人说银杏树上头有鸟窝,非要上去掏。
那棵银杏树你见过的,后院那棵,少说有三丈高。他小小一个人,手脚倒利索,蹭蹭蹭就爬上去了。
结果掏是掏着了,摸着两颗鸟蛋,高兴得不行,低头一看,下不来了。”
霍沉璧试图压下上扬的嘴角,“然后呢?”
“然后在树上哭了一个时辰。”傅老夫人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大哥那时候十五岁,在外头读书,听见哭声跑过来,搬了梯子才把他弄下来。
下来的时候脸上挂着泪,手里还攥着那两颗鸟蛋,一颗都没碎。”
霍沉璧想象那个画面,一个五岁的小男孩,满脸泪痕,死死攥着两颗鸟蛋不肯松手。
她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那鸟蛋后来呢?”
“还了回去。”傅老夫人摇了摇头。
“他大哥让他把蛋放回窝里,他哭哭啼啼不肯,最后还是放了。回来以后闷了三天,跟他大哥说‘我以后要飞上去,就不用梯子了’。”
霍沉璧没再强压着,胸腔微微震动,一串愉悦的轻笑就这么散落在空气里。
谁能想到,那个端方雅正、矜贵自持的陆大人,小时候居然是掏鸟窝下不来、攥着鸟蛋哭的人。
她笑完之后忽然觉得心里软了一下,他那时候才五岁。
五岁的孩子,手上还没握过刀,没翻过奏折,没在舆图前站过一整夜。
“陆大爷如今在哪里高就?”她顺势问道。
傅老夫人笑道:“他大哥在山东做按察使,叫陆信。如今已是正三品了,兄弟俩性子天差地别,思齐粗中有细,观止细中有针。
老大像他爹,爽朗,做事大开大合;老二像……”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院中的银杏树上,“老二像他祖父。”
山东,军械产地,漕运要道。
霍沉璧略微思索一番,点了点头,“两位大人都了得,老夫人教得好。”
“可不是老身。”傅老夫人摆了摆手,“先公亲自教养的他们,也是他们自己争气。”
正说着话,廊下传来脚步声。
陆偃从月洞门转出来,今日外披了一件鸦青色氅衣,墨发束得一丝不苟。
他走进后院时,先朝母亲行了一礼,随即目光落在霍沉璧身上,微微颔首。
“霍姑娘。”
“陆大人。”霍沉璧欠身还礼。
傅老夫人见儿子来了,连忙招手:“来来来,观止,老身正跟霍姑娘讲你小时候掏鸟窝的事呢。”
陆偃的面色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霍沉璧敏锐地察觉到他的破绽:眉梢微动,唇线紧绷,连袖子里的食指都蜷成了一下。
她心头微动,这还是头一回见到他这副强装镇定却难掩窘迫的模样,真是新鲜得很。
“母亲。”陆偃颇为无奈,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儿子小时候的事,不必劳您……”
“怎么不必?”傅老夫人瞪了他一眼,“霍姑娘爱听。是不是,沉璧?”
霍沉璧认真地点了点头,唇角弯着,“老夫人讲得极好。晚辈正想问,陆大人把鸟蛋放回去以后,当真闷了三天?”
“岂止三天。”傅老夫人来了劲。
“他闷了三天以后,又偷偷爬了一次。这回没哭,但把衣裳挂破了,我罚他抄了二十遍《孝经》。”
陆偃站在廊下,耳根有一点点红,极淡的,被光影遮了大半。
霍沉璧看见了,她低下头,假装在喝茶,杯盏挡住了她的笑意。
午饭是傅老夫人留的,老太太今日兴致高,多添了两个菜,还让厨房做了桂花糕,说是霍沉璧上次夸过这味点心。
饭桌上,傅老夫人一直拉着霍沉璧说话,说陆偃小时候念书念到半夜不肯睡、说陆信少年时跟人打架打脱了半颗牙、说兄弟俩闯祸差点把院子拆了。
陆偃在旁边默默吃饭,偶尔被母亲点到名,便低低应一声“是”或“不是”,端方如旧,只是耳根始终未退尽那一点薄红。
霍沉璧听着这些旧事,筷子几乎没怎么动,她是真怕自己一开口笑出声来。
饭后,傅老夫人困了,靠在软榻上打了个哈欠。
“老身乏了,观止,你送霍姑娘出去。”
“是。”陆偃站起来,朝母亲行了一礼。
霍沉璧也起身告辞,随陆偃出了正厅。
两人穿过回廊,沿着抄手游廊往二门方向走。
秋日阳光从廊檐缝隙里漏下来,一道一道地打在地面上。银杏叶飘落在廊上,被脚步踩出细微的碎响。
霍沉璧走在他左侧,落后半步。
回廊的柱子上挂着一盏旧灯笼,灯笼纸换过,骨架是老的;廊下的石阶上有一道极浅的磨痕,是常年有人走过的印记。
路过东厢那间偏厅时,门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