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正廷坐在值房案后,端半盏凉茶,翻看并亩法江南推行旬报。
折子压在一摞公文下面,封皮上写着“兵部尚书,臣蒋桓谨奏”。
他打开,一目十行扫过去。
措辞恭敬,细数入仕四十年履历,又写“筋骨衰朽,目力减退”,末了道“臣老矣,乞归陇西故里,以终余年”。
萧正廷提起朱笔,在折子首页右上角写了两个字。
“留中。”
几十年来,中书从未见过首辅写这两个字时笔锋如此笃定、果断。
他将折子合上,交予候在一旁的中书。“归档,不必发给兵部。”
然后重新拿起那份旬报,翻到临清府一页。
旬报上说临清府已接到并亩法行文,府衙正在整理田赋账册。
他在“临清府”三字旁用朱笔点了一个点,朱墨在纸上晕开,像一滴血。
蒋府在西城占了半条巷子。
门楣上御赐的匾额黑底金字,是先帝御笔,门前汉白玉拴马桩雕着瑞兽纹样。
在花厅设了一桌宴,八仙桌,五个人。
上首是蒋桓,六十岁,须发白了大半,目光锐利。
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袖口磨出了毛边。
左手边坐长子蒋玄茂,通政司使,管着天下奏章通进出纳,朝廷消息最灵通的衙门。
右手边是跟了蒋桓三十年的老管事。
下首坐族侄蒋沛和他的儿子蒋澍。
蒋沛四十出头,穿一件酱色绸衫,一双眼睛小而亮,透着精明。
蒋澍坐在父亲身侧,比他父亲高出一个头,此刻缩着肩,两手交握在腿上,指节发白,不敢抬头看蒋桓。
菜已上齐,八碟冷盘,六道热菜,都是陇西风味。
蒋桓端起酒盏,看了一眼席间众人,又将酒盏放下了。
“今日请你们来,不是吃饭的。老夫的致仕折子递上去了,萧正廷批‘留中’。”
蒋玄茂掩在衣袖下的手僵了一瞬。
蒋沛抬起眼,小眼睛在烛光里一闪。
“伯祖父,萧相这是,不给退路?”
“他是在等。”
“等什么?”
蒋桓抿了一口酒,一字一顿说了一句话,“萧相的心思,不在蒋家。并亩法要动漕运,漕运是蒋家的根。根要是断了,蒋家在朝中就只剩太后一个人了。”
花厅里静得能听见廊上的虫鸣,秋风从半开的窗里灌进来,烛焰东倒西歪。
蒋澍的脸色白了。
恒茂泰的仓库两个月前连夜搬空,是他亲手操办的。那些铁器、军械装了十七辆勒勒车,沿野水河连夜往北赶。
可搬得走货,搬不走经手的痕迹。码头的脚夫、分号的账房、沿途的茶棚驿站,每一处都可能漏风。
“父亲。”
蒋玄茂声音压得极低,“并亩法是陆偃在推,此人查账的手段……”
蒋桓抬手打断了他,掌心朝下,往空中一压。
蒋玄茂便闭嘴了,他在通政司做惯了上官,在父亲面前,却永远是被打断话的人。
“陆偃不可怕。”
“可怕的是他背后之人。萧正廷拿并亩法当刀,削的不是漕运,是蒋家。陆偃不过是这把刀的刀尖。刀尖能扎多深,不是刀尖决定的。”
他目光掠过每个人的脸。
蒋玄茂凝重,蒋沛眯起眼,蒋澍低着头。
“萧正廷做了十年首辅,每一步都算着走。当年扳倒霍征用的是军需调包,如今扳蒋家用的是并亩法查漕运,老夫在兵部十三年攒下的钉子,他会一一拔掉。”
蒋玄茂瞳孔骤然一缩,“他敢动太后?”
蒋桓将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在这安静的花厅之中,听来却比任何回答都更有分量。
他是太后的父亲,但他也是朝堂上沉浮了四十年的人。
萧正廷的手段他太清楚了,愈是位高权重之人,愈不会明刀明枪地对敌,而是叫你孤立无援,一步步退至绝路,最后自己倒下。
蒋沛在下首攥紧了拳头。
恒茂泰的走私线,正是并亩法清查的软肋。
那些账册里记着恒茂泰不走官道的船、不打税的铁器、偷运出青州粮仓的军粮,光是搬空了仓库有什么用?账还在临清府档案房里搁着。
“伯祖父。”蒋沛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临清那边的账册……”
“不止临清。”蒋桓目光冷下来,“陆偃挑的五个试点,每一个都踩在恒茂泰的线上,你以为这是巧合?
他在吏部做了四年侍郎,谁在哪一府当过官、谁在哪个码头有利益、谁家的人管着哪条水路的关卡,他比你都清楚。”
蒋沛面色发僵。
蒋桓转过头,看向蒋澍,声音忽然柔和了几分。
“澍儿,恒茂泰在临清的仓库,搬得利索吗?”
蒋澍额头沁了汗,张了张嘴,蒋沛替他答了。
“伯祖父放心,都搬了。十七车,一夜走的,没留尾巴。”
蒋桓幽幽地看了蒋沛一眼,神色难辨。
“搬了就好。”他亲自斟酒,举盏。
“这杯酒,老夫敬各位。蒋家在这朝中站了四十年。多少人想扳倒蒋家,没有一个人成功。这一切,全仰仗各位鼎力相助。”
他话锋一转,声音沉下去。
“但萧正廷不是那些人,此人能忍。忍了几十年,从给先帝讲学做起,一步步走到今天。他要的,是蒋家在漕运上整个的根基。”
他一饮而尽,酒盏重重搁在桌上。
“趁老夫还在兵部,趁太后还在宫中。该藏的藏,该断的断,该烧的烧。恒茂泰的账,一条线都不能留。
临清、扬州、通州,这三个地方的底单,入库的全部抽出来,不入库的全部烧掉。等并亩法到了,让他们查到的是干干净净的蒋家。”
蒋沛连忙点头。
蒋玄茂沉默片刻,开口:“父亲,陆偃此人心思深沉,怕是蓄意已久。”
蒋桓看了他一眼,“与你何干?”
蒋玄茂一愣,不再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