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桓望着窗外浓稠的夜色,语气平淡下来,“老夫致仕以后,兵部的事你不要沾。
通政司的位子是太后替你争来的,管好奏折的门,就是管好蒋家的命门。
别的事,不要多问,不要多管,不要多走一步。老夫这辈子见过太多聪明人,就死在多走的那一步上。”
夜风猛地灌进花厅,两盏灯呼地灭了。
黑暗中,蒋桓的声音从烛烟余味里浮起来。
“从今日起,蒋家每一笔银子都要经得起查。每一趟船都走官道,每一张单子都盖官印。萧正廷想查蒋家的账,那就让他查。”
蒋沛放下残酒时,瞥见对面的蒋玄茂正望着案角出了神。
那双一直以来最难读透的眼睛里,竟流露出一种不加掩饰的厌烦。
“是。”暗影里陆续传来两声应答,仆从将灯火重新点亮。
蒋桓看着桌上的烛焰,想起了三十年前的一件事。
他初入兵部时,前任尚书致仕那年被人翻出库银亏空旧账,案子查了三年,牵连四十七人。
他当时是兵部郎中,亲手整理了所有卷宗,将它们烧了个干净。三十年后,轮到他自己了。
“散了吧。”
众人起身行礼。
蒋沛拉着蒋澍走在最前,步子极快。
蒋玄茂走在最后,在门槛前停了停,回头看了一眼父亲。
蒋桓坐在八仙椅上没动,那个在兵部坐镇十余年的老人,第一次显出几分不合时宜的疲态。
他的脚尖在门槛上顿了一下,最终没有转动,径直没入浓重的夜色中。
蒋太后收到父亲家书时,正在御花园和鸿明帝下棋。
中秋刚过,桂花开了满树。
鸿明帝捏着一枚黑子,望着棋盘皱眉苦思。
蒋太后坐在对面,手里端一盏桂花露,目光落在少年天子的侧脸上。
一个小太监从外头快步进来,在凉亭外站定垂手。
蒋太后放下茶盏,“皇帝慢慢想,予去那边歇歇。”
她起身走出凉亭,跟着小太监拐进假山后面的僻静角落,凌霄花影将她遮得严严实实。
“信呢?”
高琏从袖中取出竹管,拔开蜡封,倒出纸条交予蒋太后。
“萧不可信,速谋后路。”
她看了两遍,“高琏。”
“臣在。”
“锦衣卫监视霍府和陆府的人,最近送了些什么回来?”
高琏压低声音一一禀报。
霍府那边,霍沉璧每日天不亮去姜家商号账房,深夜才回,偶尔去陆府给傅老夫人请安,递些药膳和礼盒。
陆偃那边,并亩法行文已发,人尚在京中,这几天频繁出入吏部档案房。
高琏又禀了一件小事,北镇抚司千户沈岳,中元节当晚在城西河道办案,恰逢霍沉璧从那条巷子经过。
蒋太后目光微凝,“沈岳?”
“是。此人做事向来独来独往,毫无把柄,臣也拿他没办法。”
蒋太后沉默片刻,“继续盯着霍府和陆府,一个都不能松。”
“是。”
她转过身,面朝假山石壁上的凌霄花,声音压得极轻,“另外,派人去查恒茂泰的账。”
高琏愣了一瞬,恒茂泰是蒋沛的产业,太后查自家人?
“蒋沛这个人,胆子太大。胆子大的人容易欠糊涂账。”
“不要惊动他,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是本宫在查。找两个生面孔,混进通州的码头分号,从最近的底单查起,本宫不放心。”
“臣明白。”高琏退了出去。
蒋太后独站在假山后,凌霄花影落在她华贵的宫装上。
远处传来棋子落盘的声响。鸿明帝还在一个人下棋。
她从假山后走出来,回到凉亭。
鸿明帝抬起头朝她一笑,“母后,朕想到了,断他右路。”
蒋太后看了一眼棋盘,黑子封住了白子右路,棋势逆转。
“皇帝聪慧。”她重新坐下,棋局继续。
萧正廷次日一早收到蒋府设宴的消息。
幕僚禀报:八月二十一日晚,蒋桓设宴五人:蒋玄茂、蒋沛、蒋澍与老管事。散席时更深夜重,蒋沛父子最先离开,神色匆忙。
萧正廷听完没有抬头,继续翻看并亩法各地反馈。
江南顺利,苏州田赋账册已整理完毕,扬州漕运底单正调阅。
北方尚可,山东按察使陆信回了公文,兖州军械铸造坊物料进出记录完整。
他翻到最后一页,临清府回执。
提起朱笔,在“临清府”三字上画了一个圈。
“蒋桓昨晚说了什么?”
幕僚低声道:“蒋府门房传出来一句,蒋尚书说,‘并亩法要动漕运,漕运是蒋家的根’。”
“还有呢?”
“‘陆偃不可怕,可怕的是他背后之人。’”
萧正廷嘴角微弯,弧度极浅。“他倒不糊涂。”
“相爷。”幕僚往前走了半步,“蒋家若连夜销毁账册……”
“让他们烧。”萧正廷搁下朱笔,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没有涟漪的湖。
“恒茂泰的账能烧,漕运道的底单能烧,临清分号的往来单子也能烧。
户部的漕运总账、兵部的军需调拨档、临清府二十年的河道疏浚奏报,这些东西在朝廷的档案房里,谁烧得掉?”
他踱步到窗前,拿起剪刀修剪一盆杂乱的盆栽,“蒋家老了,蒋尚书致仕后,蒋玄茂和蒋沛翻不起大浪。这局棋,该换执棋人了。"
窗外那棵老树,根深叶茂,少说上百年了。可如今,树冠下落叶铺了一地,枝干也早已稀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