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次她来,门是半掩的,她从门缝里看见了一排兵器。
走了一段,霍沉璧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转过身,仰头看着陆偃。
秋阳落在她脸上,映得那双鹿眸又亮又清。
她问:“陆大人,您去过北境吗?”
陆偃顿了顿,“不曾。”
霍沉璧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到了门口,霍沉璧朝他行了一礼,“多谢陆大人相送。”
“霍姑娘慢走。”
她转身要走,陆偃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匣,递到她面前。
锦匣不大,巴掌见方,藕荷的缎面,没有任何纹样。
她接过来,分量极轻。
“戴着防身。”陆偃说,声音压得很低,“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
霍沉璧打开锦匣,里面卧着一枚素银指环,指环窄而素净,不显眼。
她拿起来,指腹摩过指环内侧,摸到一个极小的凸起,像一粒沙嵌在银壁上。
她抬眼看他。
陆偃微微偏了偏头,示意她仔细看。
他用指甲在指环内侧轻轻一按。
“咔”的一声极细微的脆响,指环外侧弹出一根细针。
针极细极短,约莫半寸,在日光下闪了一下寒光,便缩了回去。
“暗扣按下弹针,针上淬了麻药,扎中即倒。”陆偃收回手,“药效大约一炷香,够你脱身。”
霍沉璧将指环握在掌心。
银是凉的,针是冷的,她握着的手心里有一点点暖。
“您怎么知道我需要这个?”
陆偃只是看着她,目光从她腰间的玉兔佩移到袖口,她袖中藏着把匕首。
“沈岳给了你令牌。”他说,声音很轻,“令牌能叫来人,但不能替你挡刀。”
霍沉璧的心跳快了半拍,他知道了。
他通过她放在窗台上的纸条知道了中元节那晚的事,她只写了“遇险“和“沈岳留令牌”,并没有写细节。
这人,真是敏锐到了极点。
她将指环戴在右手食指上,大小刚好。素银的颜色和她的衣裳衬在一起,不显山不露水。
“多谢陆大人。”
陆偃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什么。
霍沉璧上了马车,车帘落下,她掀开一角,最后看了一眼门口。
陆偃还站在那里,鸦青色的衣袍在秋风里微微拂动。
她低头看着右手食指上那枚素银指环,指腹反复摩挲内侧那个极小的暗扣。
松照堂里没有点灯。
陆偃回到书房时天已经暗了,他没有叫人掌灯,在暗处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昏暗。
他走到书案前,借着窗外最后一丝天光坐下。
案上摊着并亩法各地反馈的奏报,已经批了大半。
他的目光落在案角。
药膳匣子还在那里,里面的药膳已经吃完了。
匣子他没收走,也没有刻意留着,只是每次想收的时候,总觉得不急,下次再说。一来二去就搁在了案角,成了书案上唯一一件和政务无关的东西。
窗外银杏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摇晃,金色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枝干在夜色里显得瘦削而清冷。
他翻开下一份奏报,临清府的田赋清册。密密麻麻的数字铺了满满三页,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始终没有落下。
他确实不曾去过北境。
不过是在舆图上看过北境的每一座山川,在战报上读过北境的每一场血战,在噩梦中梦见北境无数次。
有一次他梦见抚远城破,城墙上站着一个穿戎装的男人,面孔模糊,看着身形像霍征。他站在城墙下,抬头看,想喊什么,嘴张开了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城墙塌了,他醒了,出了一身冷汗。
门外的风大了起来,将廊下灯笼吹得乱晃。光影在窗纸上摇来摇去,像水面的波纹。
陆偃将奏报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六岁那年爬上银杏树掏鸟窝的事,母亲虽说得轻巧,可他记得从树顶往下看的时候,地面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他攥着那两颗鸟蛋不敢松手,是因为手里攥着东西才觉得自己不会掉下去。
后来大哥搬了梯子来,他顺着梯子一步一步爬下来。
脚踩到地面的一瞬间,腿软了,坐在地上,手里的鸟蛋一颗都没碎。
大哥蹲下来看着他,拍了拍他的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上有一道极淡的旧痕,是那年攥着树枝勒出来的。
窗外风止了,银杏树安静地立在月光里,枝干如铁。
他转身回到案前,重新拿起了朱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