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征功过待查,北境的案子尚未了结。霍沉璧若无人看管约束,日后若行差踏错,陛下赦她,朝臣不赦她。
将孤女托于陆偃,名正言顺地纳入陆家门庭,也是对霍家的保全。”
是保全你萧正廷自己的名声吧!
霍家满门覆灭、霍征至今功过待查、姜昕岚撞柱而死,朝野上下对霍家的同情从未消散。
萧正廷作为内阁首辅,当时在霍征的案子上签过字、发过文、盖过印。
如今霍沉璧四处查账、联系旧部、整合姜家商号,萧正廷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方式把霍家遗孤纳入可控范围。
赐婚给陆偃,是最稳妥的选择。
陆偃是萧正廷的学生,萧正廷一手提拔的人。
霍沉璧嫁进陆家,就等于被放在萧正廷的眼皮底下,陆偃的府里多了一双眼睛,霍家也就多了一层“朝廷保全”的标签。
萧正廷什么都没做错,他只是“怜惜忠烈孤女、为她安排了一门好亲事”。
如果霍沉璧安分守己,那就是萧正廷的恩德。
如果霍沉璧查出什么不该查的,陆偃是她的夫婿,夫为妻纲,夫家要负连带之责,到时候萧正廷可以连陆偃一起收拾。
一石二鸟。
鸿明帝沉默了很久。
殿外的日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御案上投下一道一道细密的光栅。
风吹过文华殿前的丹陛,将铜鹤嘴里衔着的铜铃吹得叮当响了一声。
“首辅先生。”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霍征的案子尚未了结,此时赐婚……”
“正因尚未了结。”萧正廷截住了他的话,语气依旧恭敬,话锋已经不容置疑。
“正因功过待查,朝廷才需对霍家遗孤有所安置。赏罚不明则人心不稳,人心不稳则武勋离心。
北境的案子要查,但查案期间,不能让忠烈之后流落在外、无所依归。这是朝廷的体面,也是陛下的仁德。”
收拢忠烈遗孤,这是仁德;安抚武勋人心,这是大局;以陆偃看管约束,这是稳妥;待孝满成婚,这是礼法。
鸿明帝看着萧正廷,这个人在内阁坐了二十年,从先帝到新君,从辅政到首辅,从扳倒霍家到笼络陆偃,步步为营。
他的目光从萧正廷身上移开,落在御案前那堆奏折上。
最上面那本是陆偃今早呈上来的并亩法推行折,说临清府的田赋账册已调阅完毕,漕运底单正在核对中。
看一个人,不看他怎么说,看他怎么做。
鸿明帝收回目光,将萧正廷递上的奏折拿起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萧正廷的字写得极好,端正遒劲,有魏晋风骨。
“赐婚”两个字用墨极浓,这是谋算了多久啊。
他提起朱笔,笔尖悬在奏折上方,没有立刻落下。
这道赐婚圣旨,于萧正廷而言,不过是一石二鸟的寻常算计。
他深信,陆偃绝不会顺着他的棋路落子。
那人惯会在死局中另辟蹊径,陆偃这盘棋,从来不止走一步。
笔落了。
鸿明帝在奏折末尾批了一个字。
“准。”
朱墨在纸上渗开,圆润而完整。
“交礼部议定仪程。霍家孝期未满,先行赐婚,待孝满择日成礼。”
“是。”内监双手接过奏折,躬身退了出去。
萧正廷跪地叩首,“陛下圣明。”
鸿明帝看着他匍匐在地的背影,“首辅先生辛苦了,重阳佳节,先生早些回府歇息。”
萧正廷谢恩退出。
脚步声在殿外的甬道上渐渐远去,铜鹤嘴里的风铃又响了一声。
鸿明帝独自坐在御案后。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御花园里桂花的香气被风送进来,又散去的微响。
他低头看着御案上那方端砚,砚台是父皇留给他的,父皇用了二十年,边缘已经被磨出了凹痕。
他伸手摸了摸那道凹痕,指尖凉凉的。
给了霍沉璧一个身份,给了陆偃一柄双刃剑,也给了霍家一个继续查下去的理由,君命如天不可违,但人臣应天而行可自择其路。
“老师,朕只能做到这里了。”
重阳佳节,满城菊花正开。御花园里的桂花落了满地,香气浓得发腻。
礼部的赐婚文书在三天后送到了陆府和霍府。
银杏叶已经落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秋风里晃。重阳的菊花还在街边开着,黄白相间,点缀着这座古老城池的每一个角落。
消息传开的时候,京城里炸了锅。霍家遗孤被赐婚给陆偃,朝野上下议论纷纷。
有人说萧正廷仁义,给忠烈之后找了个好归宿;有人说罪臣之女配克妻阁老,天造地设的倒霉蛋;有人琢磨出这里面有别的名堂,但说不清是什么名堂。
最多的议论只有一个方向:霍沉璧是罪臣之女,陆偃是当朝最年轻的内阁大学士,这是在把霍家往上抬,还是在把陆偃往下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