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您手里应该有张怀远这些年的考评记录了?”
“有。”陆偃说,“但不够。”
“什么不够?”
“证据不够。”陆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张怀远批地扩建仓库,他可以解释为支持地方商贾、繁荣漕运。
仓库里存的铁器,他可以推说不知情。恒茂泰那边,蒋澍明面上只是商人,没有官身,动不了他。你查到的那些,还不够把这条线连到头。”
霍沉璧沉默了片刻,这话没毛病,铁器到了草原,但谁下的单?谁付的银子?张怀远批了地,收了多少好处?蒋桓在中间扮演了什么角色?
这些东西,不是她一个没有官身的人能查到的。
“我能做什么?”
“继续查。”
“粮道,铁器,仓库,码头。把你能查到的每一条线都摸清楚。你查得越细,我将来收网的时候就越有把握。”
霍沉璧唇边掠过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话音却毫无预兆地一转。
“陆大人,赐婚之前,我们已经在这条船上坐了大半年了。如今圣旨下来,船没翻,反而多了个名分。您不觉得,这是老天爷在帮忙吗?”
陆偃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 。
“老天爷帮不帮忙不知道。但你的消息,确实比以前送得方便了。
以前递纸条还要避人耳目,现在你送帖子来羡林斋,没人会觉得奇怪。未过门的夫妻见一面,合情合理。”
霍沉璧端起自己的茶盏,与他碰了一下。“那以后,见面就不用偷偷摸摸递纸条了。”
瓷盏相碰,清脆一声响。
“说正事。”陆偃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铺在桌上。
纸上画着临清城的地图,标注着岔河口、恒茂泰仓库、府衙、码头的位置,还有一些用炭笔写的备注。
霍沉璧凑近看了一眼,地图画得很细,连岔河口东岸那条通往野水的暗渠都标了出来。
备注上有几个日期和船号,还有一些人名。
“这是你画的?”
“我的暗探画的。”陆偃说,“他两个月前去了一趟临清。”
“蒋澍这个人,你见过吗?”她问。
“没见过。”陆偃说,“暗探回报,二十来岁,中等身量,说话带陇西口音,为人低调。在临清住了两个月,扩建仓库,亲自盯着货船卸货。府衙的人见了他都叫‘蒋公子’,张怀远请他吃过两次饭。”
“张怀远请他吃饭,是在仓库扩建之前还是之后?”
“之后。”
霍沉璧的手指在地图上临清府衙的位置点了点。
“张怀远批了地,仓库扩建完,蒋澍请张怀远吃饭,这是答谢。但张怀远反过来请蒋澍,他是想巴结蒋家。”
陆偃看着她,“你分析得对。”
“那下一步,我要查的是张怀远的底细。不光是他的官场履历,还有他家眷的情况、在京中的关系、收受过谁的提拔。”
霍沉璧抬起头,“姜家在临清有商号,我让掌柜的去打听。不惊动他,就当是寻常的生意往来。”
陆偃点了点头,“查到什么,告诉我。”
“怎么告诉您?还是窗台?”
“不用了。”陆偃将那张地图折好,收回袖中,“以后你直接送到陆府,给母亲请安的时候顺便递给我,比窗台安全。”
霍沉璧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好。”
雅间里安静了片刻,窗外的街上隐隐约约传来小贩的叫卖声,隔着窗纸,像隔了一层纱。
霍沉璧端起茶盏,把剩下的茶喝完。
“陆大人,赐婚的事,我不会让您为难。”她放下茶盏,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孝期满后,如果您不愿意,我们可以做一对名义上的夫妻。您查您的案,我查我的线,互不干涉。”
陆偃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霍姑娘,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愿意呢?”
霍沉璧的睫毛颤了颤,没有说话。
陆偃端起茶盏,挡住了嘴角那一丝极淡的弧度,“开个玩笑。”
霍沉璧起身,走到窗前,冷风吹得她的衣角动了动。
她站在窗前,背对着陆偃。
“陆大人,这场赐婚,既然躲不掉,那就接着。以前怎么查,以后还怎么查。您走您的路,我走我的。到了路口,我们一起停下来。”
陆偃站起来,走到她身后,没有靠太近,“路口什么时候到?”
“等您把张怀远的考评记录翻完,等我把临清仓库的货物流向摸透,等恒茂泰的银子从哪来到哪去都查清楚了,路口就到了。”
霍沉璧转过身,看着他,“您那边,还需要多久?”
“三个月。”陆偃说,“并亩法推到临清,账册调阅完,至少三个月。”
“好。”
两人对视了一眼,窗外有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菜单纸角哗啦哗啦地响。
霍沉璧走回桌边,拿起茶壶给两人各续了一杯。
茶已经淡了,水汽也不再升腾,她还是端起来,朝陆偃举了举。
“陆大人,以茶代酒,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霍沉璧先走了,她带着春鸢下楼,上了马车。
陆偃站在羡林斋二楼的窗前,看着那辆马车驶出院子,拐过街角,消失在人群中。
他转过身,将杯中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
下楼,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回府。”
陆偃靠在车壁上,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叩了两下。
方才她说“如果您不愿意,我们可以做一对名义上的夫妻”时,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很短暂,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涟漪还没散开就消失了。
松照堂的书案上,那份临清府的漕运底单还摊开着。
他坐下,继续看。
目光偶尔会从纸页上移开,落在案角那只药膳匣子上。
随从进来换茶,看见他看着匣子出神,小声问:“爷,那匣子,要不要收了?”
陆偃收回目光,“不用。放那儿。”
随从不再多问,退了出去。
陆偃重新低下头,继续看那份底单,笔下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