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沉璧心头微动,那是她让厨房现做的,没想到老太太竟这般上心。
她眉眼舒展,弯唇应了一声:“知道了。”
陆偃点了点头,转身迈入风雪之中。步伐从容平缓,衣角在雪地上扫出一道淡淡的痕迹。
霍沉璧站在院门口,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直至马车启动,车帘轻轻落下,挡住了最后的轮廓。
春鸢悄悄凑到她身边,小声说道:“小姐,您觉不觉得,陆大人今天看着不太一样?”
霍沉璧垂下眼睫,细细咀嚼着春鸢的话,片刻后轻声开口:“……确实是不一样。”
她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拢了拢衣袖转身回屋。外头的雪不知不觉间下得更紧了,细细密密地打在廊檐上。
不过这个冬天,来霍府的人倒不只陆偃一个。
方永晴自从上次拜访过霍府,她便像是认准了这里,隔三差五就要来一趟。
名义上总是“替爷爷送信”,方道安身为翰林院掌院,与霍家年节递个帖子倒也说得过去。
可方永晴每次都是信送到了,人却赖着不走,坐在正厅里喝茶,拉着霍沉璧天南海北地聊。
霍沉璧起初对她不冷不热,但这姑娘就是有一种神奇的本事,绝不惹人厌烦。
她不探听八卦,不说酸话,更没有别的目的。她就是单纯地来,坐下吃点东西,说几句闲话,然后高高兴兴地走。下次来,还是老样子。
霍沉璧忙着理账册的时候,她就乖乖坐着不出声;等霍沉璧放下了笔,她便叽叽喳喳地说起京里的新鲜事。
方永晴极容易满足,常常话还没说完自己就先笑出了声,霍沉璧看着她那副模样,嘴角也忍不住跟着扬了起来。
有一次,方永晴冷不丁地问:“阿璧,你就不怕我是别人派来套话的奸细吗?”
霍沉璧斜了她一眼,语气平静:“你要是奸细,早被我赶出门了。”
方永晴愣了一下,随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容明媚又坦荡:“阿璧,你说话真是不留情面。”
“好听的话是要花钱买的。”
“那你卖给我一句呗?”
霍沉璧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你做的芸豆卷,比外面卖的还好吃。”
方永晴顿时乐不可支,一双眼睛笑成了弯弯的月牙。就这么一来二去地斗嘴闲聊,两个人的交情倒是比旁人都深了不少。
是以今日大年初二,方永晴又如期而至了。
她约莫是上午到的,手里还稳稳提着一个三层的大食盒,满面春风地踏进门槛。
门房老赵刚要起身通报,却连衣角都没来得及抓住,便见她一路小跑进了霍沉璧的院子,这才堪堪停住脚步,微微喘着气。
“阿璧!新年好!”
霍沉璧正低头翻阅账册,闻声抬起眼,唇角不由自主地牵起一抹浅笑:“大年初二的不在家待客,跑我这儿来做什么?”
“自然是来陪你啊!”方永晴毫不客气地将那只三层食盒往桌上一搁,动作麻利地一层层掀开盖子。
八宝饭、桂花糕、芸豆卷、枣泥酥、莲子羹,还有一碟子金黄酥脆的炸春卷,满满当当地摆了半张桌子。
“我娘亲手做的,手艺绝了!你快尝尝。”
霍沉璧放下手中的狼毫笔,用帕子托着拈起一个春卷咬了一口。
外皮酥脆,内馅鲜香,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确实好吃。”
“那必须的!”方永晴大喇喇地在对面坐下,双手托着腮帮子,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对了,你昨天是怎么过的?”
“还能怎么过?上香,守灵呗。”她无奈地笑了笑,“不过外祖母心疼我,专门包了饺子。陆偃上午也跑来了,又是送鸡汤又是送点心的,还替他娘向我发了邀请,说正月十五要请我去吃饭。”
方永晴眼睛一亮:"陆大人亲自来的?"
“嗯。”
“他跟你说了什么?”
霍沉璧略一思忖,轻声开口:“他嘱咐我莫要迟了。还说……他母亲一直念叨着我。”
方永晴打趣道,语气里满是八卦:“霍沉璧,你完蛋啦!陆大人这到底是替老夫人发请帖呢,还是自己想见你了?”
霍沉璧嗔怪地睨了她一眼:“大年初二的跑来找我,就为了贫嘴?”
“当然不是啦!”方永晴顺手摸了块桂花糕塞给她,理直气壮地说,“是我爷爷说的,觉得你一个人过年太可怜了,让我来给你提供情绪价值……咳,让我来陪陪你。”
霍沉璧咬着桂花糕懒得理她。
方永晴也不在意,开始像倒豆子一样说起京城的过年见闻。一会儿夸东市的花灯好看,一会儿吐槽西市鞭炮太吵,最后还不忘嘲笑自家倒霉弟弟放炮仗烧了新衣服被亲娘追着骂。
听着这些鸡飞狗跳的日常,霍沉璧眼底的无奈散去,嘴角悄悄弯起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方永晴在霍府待了整整一个下午。
后半晌雪势渐紧,她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似的,非拉着霍沉璧去院子里堆雪人。
结果一顿操作猛如虎,堆出来的雪人却歪七扭八,简直比霍沉昱刻的那根银簪还要惨不忍睹。
霍沉璧站在温暖的廊下,看着她在冰天雪地里瞎折腾,终于绷不住笑意,轻轻笑出了声。
“方永晴,你堆的是什么东西?”
“雪人啊!你看不出来吗?”方永晴叉着腰,脸上沾着雪沫子,鼻头冻得通红。
“像只猪。”
“霍沉璧!”方永晴抓起一把雪就朝她扔过来。
霍沉璧侧身躲过,顺手从廊下抓了一把雪还击。
两个人在院子里打起了雪仗,春鸢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又不敢上前拦。
最后还是陈老夫人拄着拐杖出来,咳嗽了一声,两个人才停下来。
“都多大了,还玩雪。”陈老夫人摇了摇头,“进屋喝姜汤,别着凉了。”
方永晴吐了吐舌头,拉着霍沉璧进了屋。
接下来的日子,因为有方永晴的惦记,倒也不算难熬。
她总是隔个两三天就来串门,手里不是拎着好吃的,就是夹着刚借来的话本。有时候两手空空地来了,就赖在屋里陪霍沉璧喝茶聊天。
陈老夫人见她来得勤快又招人喜欢,慢慢地也把她当自家晚辈看待,时不时就留她在家吃饭。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着,转眼间,正月十五便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