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扬州,春意已在不知不觉中酿得微醺。
运河两岸的垂柳褪去了初春的鹅黄,染上了一层浓翠欲滴的碧色,在暖阳下泛着莹润的光。
枝头桃花开得肆意,风过处,落英缤纷,点点绯红坠入碧波,随波逐流,宛如一匹被春水濯洗过的胭脂绡纱,旖旎地铺展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
值房里,算盘声和翻纸声此起彼伏。贺应从一堆田赋清册里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朝里间看了一眼。
陆偃坐在最里间的案前,面前摊着一摞从钞关调来的漕运底单。
贺应起身,走到门口,吩咐门外的小厮给陆偃沏一盏茶送进去。他自己只身迈入里间,在陆偃对面坐下。
“二爷,苏州的田赋清册已经送走了,扬州这边也差不多了。隐田比原报多了三千六百亩,这是今天刚汇总的数字,您过目。”他把一册清册放到陆偃手边。
陆偃接过,逐页翻完,微微颔首:“继续核。并亩法重在田亩,田亩不清则摊派不公。百姓心里有杆秤,容不得半点虚假。”
“明白。”贺应的目光落在陆偃面前那摞漕运底单上,“二爷看这个看了两天了,看出什么名堂没有?”
陆偃未置可否,只从案头那叠厚厚的底单中抽出六张,依次排开,平铺在桌面上。
“你看这个。”
贺应闻声凑上前去。
六张底单,时间跨度从鸿明元年二月十四日至三月十八日,货主、品类、目的地竟如出一辙,全是恒茂泰的铁器,发往临清。
更诡异的是,每张底单上的纳税银,皆是不偏不倚的六两。
“六两税银,按例对应两千斤货量。”贺应心算片刻,眉头微皱,“六张便是一万两千斤。
短短一个半月,运一万两千斤铁器去临清?恒茂泰就算是开铁匠铺,也用不了这么多。”
“不止如此。”陆偃指尖轻点底单上的“数量”一栏,声音微沉,“你看这里。每一张都只写了‘铁器若干’,既不注品类,也不标斤两。
扬州钞关的规矩,铁器过税必须明细,否则一律不予放行。这六张底单条条违规,却全都盖了放行的戳。”
“谁签的?”
陆偃把最下面那张底单抽出来,食指点了点签发人署名。
蒋澍。
贺应的脸色变了,压低声音,“蒋澍?此人实际上是恒茂泰漕运生意的经手人。京城漕运圈子里的人都要给他几分面子。但是二爷……”
他指着那张底单,“他一个不在编的蒋家子弟,怎么能签发扬州府衙的运输许可?”
“所以我才叫你看。”
贺应盯着那六张底单,目光来回扫过,半晌才抬起头,眸色已沉如墨:“二爷要动真格了?”
陆偃向后靠进椅背,指尖在桌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我在京城时就怀疑,有人拿漕船当幌子夹带私货。那六条偏离航线的漕船,无论是时间、地点还是货量,都能跟这六张底单一一对上。”
他看着贺应,语气平静却透着寒意,“线索已经串起来了,现在,只差一个能直接定罪的铁证。”
“二爷,蒋家的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太后那边……”
“我心里有数。”陆偃抬手打断他,语气平稳,“并亩法的事你继续盯着,这件案子,我亲自处理。”
贺应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劝,最终却化作一声无奈的轻叹:“二爷,您每次说‘自己来’的时候,往往就是最需要人手的时候。”
陆偃抬眼看向他,嘴角极轻微地牵了一下。
“扬州的田赋清册快收尾了。”陆偃站起身,走到墙上的舆图前,手指沿着运河线缓缓向北移动,最终点在某个位置上,“下一站,临清。”
贺应立刻走上前,看着舆图点了点头:“临清去年上报的隐田比例比扬州还高,仓储也久未查察。知县上个月递了折子,说并亩法在临清推行遇阻,底下庄户不肯配合。”
陆偃转过身,目光落在贺应脸上,声音微沉,“到了临清先做田亩丈量,仓储一并查了。”
贺应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脚步快了几分。
第二天一早,车队离开扬州,沿运河北上。
马车里,贺应坐在陆偃对面,手里拿着一份临清去年的田赋报表,眉头越拧越紧。
“二爷,临清这个数字不对。”他把报表递过去,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
“上报田地三万一千亩,可运河沿岸光码头占用的地就不止三千亩,再加上仓库、商铺、民宅,临清城区的田地早就被占了七七八八。三万一千亩?少说漏了一万五千亩。”
陆偃接过报表扫了一遍,随手搁在一旁,语气平淡:“并亩法要在临清落地,怕是要费一番周折。”
贺应眉头微蹙:“这法度一旦推行,临清的地方官和豪绅怕是要跳脚。”
“跳也得推。”陆偃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声音里透着几分疲惫,依旧坚定。
“太后盯着,内阁盯着,六部也盯着。并亩法是今年朝廷最大的政事,不能出半点纰漏。”
贺应点了点头,又翻了几页报表,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二爷,我在扬州听到一个消息。”
“说。”
“霍家的那位姑娘,也到江南了。”
陆偃的眼睛没有睁开,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大约半个月前。江南采茶季到了,姜家在苏州、杭州的茶庄都要盘账收茶,她这次是来料理春茶生意的。”
车厢内安静了一瞬,陆偃才缓缓开口:“她现在何处?”
“起初在苏州盘了半个月的账,后来转去了扬州,最新传回的消息是,她一路向北去了。”
“向北?”
“是,冲着临清去的。”
陆偃掀开眼帘,目光沉沉地落在贺应身上。
贺应无奈地摊了摊手:“二爷别这么看着我,我也摸不透她为何北上,临清这地方,又不产茶。”
陆偃没有接话,重新合上了眼。
贺应识趣地闭了嘴,低下头,继续翻看手里的报表。
车窗外,运河的水面上漂着桃花瓣,粉粉白白的一层,被船桨搅散了又聚拢。
三月中旬,车队抵达临清。
临清是大运河北段的重镇。
南来北往的货物在此交汇,码头上桅杆如林,岸边的仓库一座挨着一座,脚夫们扛着麻袋在跳板上穿梭,吆喝声、算盘声、船只靠岸的撞击声混成一片喧嚣。
驿馆的院子不大,胜在干净。
贺应带着人将文书和行李一一安顿妥当,陆偃则独自进了分配给自己的房间。
不多时,贺应推门进来,在陆偃对面坐下。
“二爷,临清知县下午递了帖子,问您何时方便,他要来汇报并亩法的准备情况。”
“明天上午。”陆偃站在窗前,目光落在窗外某个方向。
“二爷在看什么?”
“码头。”陆偃转过身,走到桌前坐下,“恒茂泰在临清的仓库,就在码头东侧。明天你带人去丈量城外的田亩,我去码头。”
贺应闻言坐直了身子,“二爷打算以什么名义查恒茂泰的仓库?”
陆偃从包袱中取出一份文书,推到桌案中央。
贺应接过展开,目光一扫便定住了。这是内阁批复的“查察沿河仓储”授权书,上面赫然盖着内阁的朱印,理由是“整饬漕运仓储、防范火患盗失”。
“二爷何时备下的这个?”
“出京之前。”陆偃语气平稳,“以整饬仓储的名义查码头仓库,名正言顺。恒茂泰的仓库紧挨着运河,自然在查察范围之内。”
贺应将文书递还回去,沉默了片刻,神色变得郑重起来:“二爷,有句话,属下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蒋家在漕运上的生意不是一天两天了。从先帝朝就开始了,历任漕运总督都没有动过。
二爷现在是并亩法主持,如果因为查恒茂泰的事得罪了蒋家,太后那边……”
“并亩法要推行,漕运就必须整顿。既然要整顿,恒茂泰这颗钉子就绕不过去。”陆偃直接截断了他的话,语气笃定。
贺应静静看了他片刻,点头应下:“明白。明日丈量田亩的事交给我。不过,二爷明日孤身去码头?”
“一个人反而不惹眼。”
“那您把这个带上。”贺应从袖中摸出一枚小巧的竹哨,轻轻搁在桌案上,
“真遇上什么变故,吹响它。驿馆离码头不远,我随时能听见。”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