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临清城东。
姜家布庄的后院里,霍沉璧正坐在廊下的藤椅上翻账本。春鸢端了一碗银耳羹过来,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
“小姐,歇一会儿吧。赶了这么久的路,您还没好好歇过呢。”春鸢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
“看完这本再说。”霍沉璧头也不抬,手指沿着一行行墨字往下移,神情专注。
春鸢叹了口气,转身去收拾行李。
方永晴从屋里走出来,大咧咧地在霍沉璧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喝了一口茶,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阿璧,你这个布庄的季掌柜,人挺老实的。刚才我去前面逛了一圈,他非要送我两匹布,我都没好意思要。”
“你不好意思要,最后要了没有?”霍沉璧翻过一页。
“要了一匹,不多,就一匹,做身新衣裳正好。”方永晴嘿嘿一笑,语气里透着几分小得意。
霍沉璧嘴角微扬,没说话。
方永晴凑过来,下巴往霍沉璧肩头一搁,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又在看账本?你都看了一路了。”
她忍不住嘀咕,“阿璧,你是不是有看账本上瘾的毛病?”
“布庄的账有点意思。”霍沉璧翻到其中一页,手指点了点,“你看这笔,去年十一月的进货,铁钉、合页、门环,记在‘杂项’里。布庄进这些东西做什么?”
方永晴歪着脑袋看了看,“修缮仓库用的?”
“修缮仓库应该记在‘修葺’下面,不会写在‘杂项’里,而且数量也不对,太多了。”
霍沉璧合上账本,“我想明天去码头附近看看,布庄在那边有几间合作的仓库,说不定能查出点名堂。”
方永晴眼睛一亮,又很快低落下去:“阿璧,我祖父又来信了。”
霍沉璧看了她一眼,动作微顿:“什么时候走?”
“明天。”方永晴撇嘴,“说翰林院有几本书要整理,缺人手。我看他就是想我了,又不好意思直说。”
春鸢端了点心过来,笑着说:“方姑娘这一路可学了不少东西,回去跟方大人说说,他准夸您。”
“那是!”方永晴得意了一下。
她起身走到霍沉璧身边,从背后抱住她的肩膀,下巴搁在她肩上。
霍沉璧没说话,任由她靠着,指尖微微收紧,眼底藏着几分不舍。
“阿璧,你今天陪我逛逛吧,来临清好几天了,我还没正经逛过码头呢。”
霍沉璧放下账本,想了想,语气里透着几分纵容:“行,今天不查账了,陪你逛一天。”
“真的?”方永晴满脸惊喜。
“真的,就当给你践行。”
方永晴欢呼一声,一溜烟跑去换衣裳了。
霍沉璧看着她欢快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她垂下眼,顺手将桌上那份密报收进袖中,恒茂泰的仓库就在码头边上,既然要去,顺便看看也无妨。
半个时辰后,两人出了布庄,沿着长街往码头方向走。
春日的临清码头热闹非凡,方永晴像个出笼的鸟儿,一会儿钻进布铺看花样子,一会儿停在糖摊前买糖葫芦,嘴里咬着一颗山楂,含混地喊“阿璧,你尝尝这个”。
霍沉璧手里已经被塞了一包桂花糖、一包芝麻酥和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她无奈地笑了笑,由着方永晴在前头跑。
“阿璧,你看那条船,装了好多木箱。”方永晴拉着她往码头方向凑了几步,“你说那些箱子里装的是什么?看着死沉死沉的。”
霍沉璧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码头东侧,几条平底快船正安静地靠泊着。几个赤膊的脚夫正从仓库里抬出木箱往船上装。
那木箱看着不大,却需两人合力才能抬起,粗壮的扁担被压得弯成了一道危险的弧度。
霍沉璧的目光微微一凝,视线不动声色地扫过那间仓库的方位,和恒茂泰的仓库完全对上了。
她垂下眼帘,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货船的数量,以及船身因负重而压低的吃水深度。
“走吧,别看了,人家装货有什么好看的。”方永晴又拉着她往回走。
霍沉璧转身的瞬间,余光扫过码头边一个背着麻袋的年轻脚夫。
那人低着头,麻袋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个侧影,那个背影的轮廓,让她心头猛地一跳。
沉昱?
她还没来得及细看,便被方永晴扯着走远了。
那个年轻脚夫在霍沉璧转身之后,从仓库拐角处慢慢走出来。
霍沉昱站在一根系船柱旁边,目光死死追着那个身影。
关叔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着那两个姑娘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街角,这才收回视线,低声嘱咐:“今天货多,别在这儿杵着了。”
霍沉昱应了一声,收回目光,扛着沉甸甸的麻袋,迈着沉稳的步子往仓库里走。
他一边往里走,一边借着麻袋的遮掩,压低声音说道:“关叔,今天这条船已经是这个月第四趟了。初五、初九、十二,再到今天的十五,这间隔越来越短了。”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而且您看,往北走的船装的是大木箱,往南走的船装的却是小木箱,这两种箱子根本不一样。”
关叔闻言,眉头猛地皱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你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干了两个月了,总得看出点名堂。”霍沉昱把麻袋卸在仓库角落,目光扫过那一排排码放整齐的木箱。
“大木箱我撬开过,里面是铁器零件。小木箱封得严实,但分量轻得多,不像铁。”
“往南运的不是铁器,那是什么?”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什么正经货。”霍沉昱用脚踢了踢身边的大木箱,发出沉闷的金属声。
“这批货和上个月的是同一路。我做记号的箱子过几天就会消失,换新的进来。恒茂泰在临清的仓库不是仓库,是个中转站。”
关叔点了点头:“你记的这些,回头都要记录下来。”
“我知道。”霍沉昱直起腰,目光透过仓库的门望向码头方向。
姐姐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他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先把今天的货盯完。”
关叔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长街的另一头,贺应正站在一处茶棚下,手里捏着一份刚抄好的田赋数据。他目光不经意地掠过码头方向,恰好将那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见了霍沉璧和方家丫头,也看见了那个从仓库拐角处走出来的年轻搬运工。
那年轻人并没有盯着霍姑娘看太久,只短暂一瞬,便迅速收回目光,扛起麻袋转身进了仓库。
贺应微微眯起眼,他注意到那年轻人与门口的中年汉子低声交谈了几句。说话间,那年轻人的目光一直在不动声色地扫视恒茂泰的货船。
贺应多看了两眼,将那张脸深深印在脑海里,年轻,棱角分明,眉宇间透着一股掩不住的英气,绝非常年做苦力的人。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转身回了驿馆。
当晚,贺应敲开陆偃的房门。
“二爷。”
“什么事?”
贺应推门而入,站在桌前,刻意压低了嗓音:“今天我在码头附近看见霍姑娘了,和方家的方永晴一起逛街。”
陆偃翻账册的手微微一顿,目光并未从纸页上移开,淡淡应了一声:“嗯。”
“还有一件事。”贺应斟酌了一下措辞,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码头上有个搬运工,二十出头的年纪,一直在看霍姑娘,倒像是认识她。”
陆偃终于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他。
“我留意了一会儿,他被一个中年汉子拉走了。走之前,他又回头看了霍姑娘好几眼。那中年汉子也很机警,拉人的动作极快,像是有意避开旁人。”贺应顿了顿,继续说道。
“而且,那人不止在看霍姑娘,他还在盯恒茂泰的仓库。我见他跟那中年汉子嘀咕了几句,然后就进仓库搬箱子了,搬的全是恒茂泰的货。”
陆偃放下手中的底单,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目光沉沉地锁住贺应:“你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贺应语气笃定,“他用手划箱子做记号,动作极熟练,绝非头一回干。但他的长相和作派,实在不像普通脚夫。”
“你记住那个人的长相了?”
“记住了。”贺应点头,神色郑重,“若再见到,我定能认出来。”
陆偃沉默了片刻,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才缓缓开口:“明天我去码头,你跟着。若那人还在,指给我看。”
贺应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行,听您的。”随后便带上门出去了。
这临清城里,到底还藏了多少人。
陆偃伸手拿起案上的锦盒,指尖轻轻拨开搭扣。这是他在苏州买下的,初见时便觉得,它该属于霍沉璧。
羊脂白玉化作云托弯月,温润生辉;淡紫翡翠凝成广寒剪影,清冷出尘;银丝掐出的桂花枝缠绵着项圈,底部的渐变珍珠流苏垂落,恰似一泓月光,倾泻在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