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被人群簇拥的她,第一次生出一种无力感。那不是脚步能跨越的距离,而是横亘在他们之间十四年的光阴。
他原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总能走到她身边。可如今真走到了,他才发觉,有些鸿沟,是走不过去的。
那十四年,就像一根扎在心口的软刺,不致命,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的不堪。
他甚至没有资格生出半分嫉妒,那是她的表哥,他们的亲近理所当然。而他,不过是一个大她十四岁、尚未过门的男人,在中秋夜来送了一盒桂花糕罢了。
姜昕巍起身去前厅接见来访的旧友,姜祯跟着去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陈老夫人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春鸢在一旁替她捶腿。
霍沉璧放下茶盏,看了陆偃一眼。
他站在廊柱旁,目光落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上,眉头微微蹙着,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
她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陆偃向来是泰山崩于前也能面不改色的人,可此刻,那张素来沉静的脸上分明藏着千头万绪,却被他死死压着,不肯泄露分毫。
她忍不住走上前,轻声问:“陆偃,你今日怎么了?”
陆偃恍惚回神,抬眸看向她。
月色倾洒,她的眼睛亮得惊人,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关切。
他微微张了张嘴,那句惯常的“没什么”在舌尖滚了一圈,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沉默片刻后,他索性在廊下的长椅上坐了下来,抬手拍了拍身侧的空位,示意她坐到自己身边。
“你……很在意姜祯?”他突兀地问了一句。
“自然在意。”霍沉璧坦然作答,随即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疑惑道,“怎么这样问?”
陆偃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理智告诉他,这种话不该说,显得既小气又失了分寸。
可当她望向他时,那双眸子里盛满了清泉般的月光,清清楚楚地倒映着他的影子。在那样的目光下,他心底的防线溃不成军。
“他与你年纪相仿。”他的声音极低,似是喃喃自语,“可以名正言顺地坐在你身侧,陪你赏月,逗你开怀。”
霍沉璧一怔,她转过头,看向陆偃的侧脸。
他刻意偏过头,目光盯着院中那株桂花树,不肯看她,可那白皙的耳根却悄然洇开了一层薄红。
他比她大十四岁,这四个字他从未宣之于口,此刻却化作一道无形的深渊,横亘在两人之间。
“我比你大十四岁,我们之间……也只是有一纸圣上的赐婚。”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是一碰就碎,仿佛在承认某种不堪的罪过。“你身边的人,个个都比我年轻,比我……”
陆偃垂下眼帘,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膝上的衣料。
那双在朝堂上翻云覆雨、杀伐果断的手,此刻却像个犯了错、不知该如何开口的少年一般,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袖。
没等陆偃把那句自贬的话说完,霍沉璧便毫不犹豫地伸出手,一把握住了他攥着衣袖的指节,她的掌心温热,带着不容退缩的力道。
“陆偃,”她望着他,声音不大,字字清晰,“我是喜欢你,才跟你在一起的。我不在乎年龄,从来都不在乎。”
陆偃浑身一僵,心神俱震,他慢慢抬起头,那双素来沉静如深潭的眸子里,此刻竟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心底最柔软的角落被人猝不及防地撞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堵着什么,发不出半点声音。半晌,他只是反手将霍沉璧的手紧紧攥在掌心,力道大得连指节都在隐隐发颤。
“……你不怕?”他哑声问。
“怕什么?”霍沉璧微微歪了歪头,语气反倒轻松了些,“怕你老了走不动,我推着你去院里晒太阳?那也挺好的。”
陆偃愣了一瞬,随即,他唇角轻轻扬起,那笑意极淡极浅,却真切地落入了眼底。
他松开她的一只手,转而将她的手整个拢入自己温热的掌心,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她的手背上,仿佛那是一个可以停靠的港湾。
过了许久,他才闷声开口,嗓音里带着化不开的缱绻:“霍沉璧,你让我拿你怎么办。”
霍沉璧没有抽手,只安静地任由他靠着。
窗外有风穿过廊檐,吹动檐下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着,像是替她把那句没说出口的话讲完了……
不用怎么办,你在我身边就好。
“对了,有件事。”霍沉璧正色,将方永晴七月寄来的那封信从袖中取出,递给他。
陆偃看完信,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密折的原件,应当还在通政司的存档库里。”他声音压得极低,“那是蒋玄茂的地盘,不好动。”
“方掌院,对通政司那套存档编号体系再熟悉不过。”霍沉璧接过了话头,“若能从他口中问出那份密折的编号,我们查起来便有了准头。”
陆偃抬眸看她:“方掌院肯蹚这趟浑水?”
霍沉璧没有立刻答话。
方道安这把年纪还能稳坐翰林院掌院的位置,朝中谁不知道他是个通透的人精?知道得越多,嘴就越严。
更何况,要在蒋玄茂的眼皮子底下查通政司的档,这无异于在老虎嘴边拔毛,方道安若真开了口,便是结结实实地得罪了蒋家。
“永晴近日陪方夫人去探望外祖了,等她回来,我再试着探探口风。”霍沉璧轻声说,“方掌院未必不肯帮,只是通政司牵扯太深,他在朝堂上沉浮了几十年,行事必然要掂量轻重。”
陆偃颔首,略一沉吟,沉声道:“既然如此,你从方家那边探口风,我这边也寻个合适的由头,去探探他的底。”
两人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
陈老夫人睁了眼,笑着招呼陆偃:“陆大人,坐了半天了,吃块月饼再走。”
“多谢老夫人,”陆偃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还有公务在身,不便久留。”
他走到廊下,脚步微顿,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霍沉璧坐在灯影深处,月华覆上她的肩头,白灯笼的光明明灭灭,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将她整个人勾勒得如同一幅静谧的画卷。
陆偃收回目光,转身大步走出了院门。月光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修长而清冷,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
夜深了,霍沉璧站在卧房窗前,望着那轮又大又圆的月亮。
窗棂上挂着的那串铜风铃,还是前年中秋沉昱从庙会上给她带回来的。
这风铃声音极轻,非得风大才响。今夜没什么风,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挂在那儿。
霍沉璧走过去,伸手轻轻拨了一下,“叮”的一声,清脆得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有些突兀。
她缩回手,在黑暗里站了好一会儿。
前年的中秋,是一家人最后一次齐齐整整地坐在一起。次年开春,父兄领命出征,再往后……那些血淋淋的变故,她早已不敢再去触碰。
如今沉昱在济南潜伏,这样的中秋夜,他大概只能躲在暗处啃冷馒头了,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给自己留一块月饼,留一块他最爱吃的豆沙月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