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九的清晨,天际才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南苑猎场外便已是一片锦绣繁华。无数面明黄旌旗在晨风中迎风招展,将整座猎场装点得气象万千。
三千京营士卒将方圆二十里的猎场围得水泄不通,每隔五十步便设一处哨岗,刀枪在晨雾中泛着寒光。
这是鸿明帝登基后首次主持秋围。
按大梁祖制,秋围不仅是皇家射猎的盛典,更是朝廷检阅京营武备、展示天子威仪的重要场合。
六部九卿、内阁诸臣、勋贵武职,凡在京五品以上官员悉数到场,各按品级在猎场外的营帐区扎下帐幕。
陆偃出发时,天还没亮。
他骑马经过霍府门前,勒住缰绳,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看了一眼。
门前的石狮子上落了几片枯黄的树叶,门楣上的白灯笼还没有撤,霍家仍在守孝期。
昨日他差人送了一封信去霍府,嘱咐霍沉璧:秋寒添衣。
临行前,贺应递过来一只素色布袋,说是霍府的人连夜送来的。
他出门前特意交代过,让猫留在京中守着霍府,蒋家的人什么都干得出来,他不在京城的这三天,她身边绝不能没有暗哨。
布袋里是一双新缝的护膝,灰色的缎面,针脚细密整齐,他将护膝妥帖地系在膝上,随后翻身上马。
自从那天他送了她那串珍珠海蓝手链后,她便开始给他缝各种东西:护膝、手套、暖耳。
他问她缘由,她却只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你长我十四岁,我怕你老了受不住寒,落下老寒腿的毛病。”
这看似没心没肺的玩笑话,却像一根软刺扎进他心里,让他既觉得熨帖,又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酸楚。
他望着她,心中只觉这小姑娘实在娇纵得可爱,让人恨不能将她揉进怀里。
迎面扑来的晨风带着深秋独有的料峭寒意,却怎么也吹不散他眼底快要溢出来的缱绻柔情。
霍沉璧站在书房窗前,看着东方渐渐泛白的天色。
书案上摊着一摞文书:姜家商号在临清和淮安的往来明细、并亩法的最新进展、沉昱从济南军械坊传回来的密报。
她坐下来,翻开沉昱最近的一封密报。
信上用工整的小字写着:七月十二,成品仓出库精铁箭头五百枚,登记报废返炉。实物未入熔炉,直接装车转运,车辆标恒茂泰,押车者蒋澍心腹刘三。
她的手指在“报废返炉”四个字上停了一下。
这已经是沉昱记录的第五次类似的“报废转运”。
每一次都是精铁制品:箭头、枪头、刀胚,被贴上“报废”标签,随后被恒茂泰的人运走。
她在纸上记下疑点,然后将方永晴七月递来的那封信又拿了出来。
信里夹着一份翰林院旧档的抄本:先帝朝末年,御史密参蒋沛与北戎互市铁器。
这封信她已经看了不下十遍,其中内容也已告知了陆偃。
方永晴的祖父方道安是翰林院掌院,历经三朝,对通政司的存档编号体系了如指掌。
如果能请他帮忙查出那份密折的存档编号,找到原件就有方向了。
一阵穿堂风过,窗外的梅枝随之摇曳,发出细碎而绵长的沙沙声,几片枯黄的叶子脱离了枝头,轻飘飘地落在了窗棂上。
陆偃的帐幕在文官区靠东的位置,不大,一顶素色帐幔,帐内只有一张行军床和一张折叠书案。
他带来的行李也不多:几件换洗衣裳、一箱文书、一把刀。
贺应蹲在帐外生火烧水,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远处猎场入口那座临时搭建的彩门。
“二爷,今天这场面可真不小。”贺应往火堆里添了根柴后,进帐,“听说蒋家带了三十多个家将,个个骑着高头大马,比京营的亲兵还威风。”
陆偃坐在帐内,正用一块麂皮擦拭刀身,刀鞘上的漆皮已经磨掉了好几处,露出底下暗沉的铁色。
“蒋桓是兵部尚书,秋围的武备调度归他管,带几个家将不算什么。”
“属下听说,蒋玄茂也来了。”贺应的语气沉了下来,“他今日在猎场里甚是活跃,逢人便说陛下年少,秋围的规矩该改一改了。”
陆偃擦刀的手蓦地一顿。
蒋玄茂,任通政司使已有五年,通政司的存档库,就在他的眼皮底下。
“还有一件事。”贺应压低声音,“沈岳那边传来消息,兖州军械坊的耿账房又挖出了新东西。
恒茂泰在鸿明元年正月到三月间,通过临清码头向北发出的大批货物,出货时机、数目和规格,与军械坊账面上短缺的精铁完全吻合,误差不超过一百斤。
沈岳意思,这条证据链已经可以钉死恒茂泰了,可还需要找到那批货最终流向北戎的直接证人。”
陆偃点了点头。
郝大有供出的那个在淮安接货的永丰号旧伙计,贺应的人正在追。
刀锋被擦拭得一尘不染,他将其推入鞘中,习惯性地放在了枕边。
做完这一切,他低下头,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膝上那双灰色的护膝上。
指尖轻轻抚过缎面上崭新的折痕,那细密的针脚里藏着的牵挂,让他冷硬的心肠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帐外传来三声炮响,秋围开始了。
猎场中央搭起了一座高台,鸿明帝端坐在台上的龙椅上。
十四岁的少年天子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骑射服,腰间佩着一把镶金嵌玉的短弓。
阳光照在他脸上,将那张尚且稚嫩的面容映得格外清朗。
高台之下,文臣武将泾渭分明地分列两侧,在他们中间的空地上,数十匹高头大马正不安地打着响鼻。
马夫们死死拽着缰绳,才勉强压住这些畜生躁动的性子,打破了朝堂外这份死寂。
鸿明帝站起身来,接过司礼监太监递来的金弓,搭上一支鸣镝,拉满弓弦,朝天射出。
鸣镝拖着尖锐的呼啸声冲天而起,在灰蓝色的天幕上划出一道金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