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围!”
鼓声雷动,号角长鸣。
数百名骑手翻身上马,马蹄声如暴雨般砸在草地上,卷起的尘土在阳光下形成一片金色的雾。
陆偃没有去猎场,他骑马沿着猎场外围的栅栏缓缓走着,目光扫过那些哨岗的位置、京营士卒的分布、以及猎场周围几处高地。
他的目光掠过猎场,敏锐地捕捉到了一处违和:本该驻守的京营左卫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蒋桓麾下身着黑衣、腰佩长刀的家将。
秋围武备虽归兵部统辖,蒋桓做些手脚亦在情理之中,可公然以私兵替换京营哨位,这其中的意味便彻底变了。
他想起沈岳传来的消息:蒋桓这段时日一直在联络山东都司的旧部。
陆偃策马回到文官区,翻身下马。
“贺应,猎场南面高地上的哨位,原驻京营左卫,现已被蒋家家将顶替。你去查一下,这是兵部的公文,还是蒋桓的私心。”
贺应点头便走,干净利落。
陆偃刚要迈步进帐,身后便传来一个声音。
“陆大人,别来无恙。”
蒋玄茂,他今年四十有三,鬓角已经有了几缕白发,一双眼睛依然锐利,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审视。
他身后只跟着一个随从,没有前呼后拥的家将,很是低调。
陆偃转过身,目光在蒋玄茂身上驻足片刻。
“蒋大人不去猎场一展身手?”
“老了,不比你们年轻人。”蒋玄茂叹了口气。
“不过陆大人倒是好魄力。并亩法触动天下权贵的根基,推行一年多,有多少人恨不得将你生吞活剥?更何况通州那边又刚审了郝大有。
陆大人居然还有闲情逸致来参加秋围,这份定力,蒋某佩服。”
陆偃的神色未起半分波澜,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
“秋围是天子阅武的盛典,臣子自当前来。至于通州郝大有一案,他倒卖赈灾粮,证据确凿,已依律移交刑部审理。
蒋大人若是关心此案,不妨走正规流程,去刑部调阅卷宗便是。”
“是吗?”蒋玄茂双目微眯,似笑非笑地开口,“陆大人少年得志,入阁不到一年便权倾朝野,自然不惧风浪。只是……”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眼陆偃腰间悬挂的那枚玉佩,“……陆大人这枚玉佩倒是别致,并蒂莲纹,莫不是陆大人的未婚妻赠予的定情之物?”
陆偃眸光微沉,眼底掠过冷意。
他唇角微扬,用只有三人能听见的音量轻声道:“蒋大人好眼力,连旁人的贴身配饰都要细细过问,当真不愧是通政司使。”
他稍作停顿,语气愈发温和,“通政司掌管天下奏章密折,蒋大人日理万机,操劳国事,只是有些陈年旧档……还望大人妥善保管,莫要失了分寸。”
蒋玄茂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极细微,这一闪而逝的破绽,被陆偃尽收眼底。
“陆大人所言极是。”蒋玄茂缓缓颔首,唇角的笑意重新挂回脸上,只是眼底再无半分温度,“底线这东西,一旦踏破,便再无回头的余地。只盼陆大人……也能铭记于心。”
说罢,他拂了拂衣袖,转身离去。
陆偃早已从容地转过身,抬手掀开厚重的帐帘,大步迈了进去。
“蒋大人慢走,不送。”
帐帘落下,围观的几个官员急忙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可这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不到半个时辰,整个文官区都知道了:蒋玄茂亲自来“问候”陆偃,两人言语间暗藏刀锋,最终不欢而散。
陆偃坐在帐内,摩挲着腰间那枚玉佩。蒋玄茂的反应印证了他的猜想,那份密折原件,至今仍在通政司存档库中。
蒋家迟迟未毁,只因密折归档后牵涉甚广,销毁反易走漏风声,所以将其混入寻常公文,掩人耳目。
如今蒋玄茂已经察觉,有人在暗中搜寻此物,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同一时刻,京城霍府。
霍沉璧搁下狼毫,抬手揉了揉干涩发酸的眼眸。
不知不觉间,窗外的日影已悄然偏西,到了午后时分。
两个多时辰的枯坐,换来的是沉甸甸的发现。
在姜家商号与恒茂泰那厚厚一沓往来明细里,她又揪出了几处欲盖弥彰的账目。
兖州军械坊那批打着“民用铁器”幌子的货物,竟是绕道临清转运的,其规格尺寸,与沉昱册子上记载的“报废”精铁严丝合缝。
她提笔将新发现的疑点落于纸上,又把方永晴信中提及的密折线索添在清单末尾。
目光扫过这份愈发冗长的清单,她的心底非但没有焦躁,反而沉淀出一种奇异的平静。
春鸢端了一碗红枣银耳羹进来。
“小姐,您歇一会儿吧,从早上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
霍沉璧端起碗,就着温热抿了一小口。
她想起往年府里这个时候,早该开始备炭火和冬衣了。
今年她没声张,私下让人多备了一份料子,挑了低调的灰色缎面,那柔软的触感,和那双护膝用的料子是一样的。
“春鸢,陆大人冬衣的料子到了吗?”
“拿来了。”春鸢抿着嘴笑,“小姐放心,料子已经安稳放在绣房里了。”
霍沉璧轻轻点头,压下心头的杂念,再次握紧了手中的笔。
也不知他那边,如今可还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