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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55章 秋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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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场中央的一片白桦林里,鸿明帝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身后的侍卫。

“朕累了,在这儿歇一会儿。你们都退下,留陆卿一人说话。”

侍卫们无声地退到了白桦林外。

鸿明帝在一棵倒伏的白桦树干上坐下,如一个寻常少年般,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陆偃落座。

陆偃从善如流地在他身边坐下。

四周安静极了,除了风过树梢的轻响,便只有极远处偶尔掠过的马蹄声。

“老师,您入阁至今,有多少时日了?”

“回陛下,已有一年七个月。”

“嗯。”鸿明帝将一片金黄的桦树叶在指尖转了转,“这一年多来,您推行并亩法、查永丰号、审郝大有……做成了很多人几年都做不成的事。”

陆偃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鸿明帝转过头,看着陆偃,才十四岁的人,此刻的眼神却深不见底,透着远超年龄的城府。

“老师,您在明面上查得有多艰难,朕清楚。鸿明元年,朕下旨命您主审北境战败一案。

近两年间,您每触及要害,证人便意外身死,账册便不慎遗失。朝堂之上,朕都看在眼里。”

陆偃沉默着,他作为明面上的主审官,手上的卷宗堆起来有三尺高,可每一份关键证据都像是被一只手在暗中抹去。

青州霉粮的证人落水而亡,临清码头的账册被一场大火烧得干干净净。

“沈岳那边递过来的东西,您都收到了吧。”鸿明帝看似是疑问,实则是陈述。

陆偃略微点颔首,沈岳在城南密宅里对他坦白的那一夜,他就已经知道了这一切。

“陛下,臣有一事启奏。”他敛目,面色沉静。

“郝大有已悉数招认。青州霉粮调包、精铁甲胄走私北戎,这两桩大案的背后,皆是户部周鹤亭在暗中接应。作为回报,周鹤亭以恒茂泰的账目为掩护,每半年坐收分红三千两。”

“周鹤亭。”鸿明帝重复了这个名字,“首辅先生的人。”

“是。”

“您知道动周鹤亭意味着什么吗?”

“臣知道。”

“既然知道,您还想动?”

“陛下。”陆偃缓缓抬起头,目光直直迎上皇帝的视线,没有半分闪躲。

“臣想了近两年。从鸿明元年,北境城破的八百里加急送入京城那天起,臣就在想。几百个日夜,臣想得彻彻底底,再无犹疑。”

鸿明帝注视着他,那双少年天子的眼睛里,慢慢浮现出一种复杂的神色,有欣慰,有担忧。

他静默了片刻,将那些情绪尽数敛去。再出声时,语调平缓透着决断:“老师,朕信您。但周鹤亭和萧正廷牵涉甚广,不可操之过急,需徐徐图之。”

“臣遵旨,定不负圣恩。”

猎场外围的灌木丛里,沈岳正蹲在一棵歪脖子松树下。

他像只耐心的猎鹰一样蛰伏着,眼神锐利地扫过前方的动静,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从秋围开始的第一天起,他就注意到有人在跟踪陆偃。

每次陆偃离开文官区,那人就会出现在附近,记录陆偃的行动规律:什么时辰出帐、走哪条路、身边带几个人。

沈岳派暗桩反跟踪的结果今天早上送到了:跟踪者叫赵五,明面上是京营左卫的一名小兵,实际是蒋府的家将,秋围前一个月才被安插进京营左卫。

赵五死盯着陆偃,是奉了蒋玄茂的命。

蒋玄茂的指令很明确:秋围期间先摸清陆偃的行动规律,等回京的路上再动手。要是陆偃那边盯得太紧,不好下手,就转而对霍府下手。

霍府。

沈岳在心里冷笑了一声,霍沉璧没有来猎场,蒋玄茂的手却已经伸到了京城霍府的门前,这老不休,当真阴毒。

他缓缓站起身,拂去衣摆上的落叶,转身没入猎场外围的密林深处。

斑驳的树影间,一名灰衣暗桩正如枯木般蛰伏在老树下,静候多时。

“传话给陆大人,”沈岳压低声音,语速极快,“蒋玄茂的人正在摸他的底细,回京路上恐有杀机。”

“另外,拨两个身手好的去霍府,切记不可惊动霍姑娘,只在暗处远远盯着,蒋玄茂大概率会对霍府下手。”

“最后,把赵五给我拿下,找个僻静处悄悄审,我要知道蒋玄茂的全盘计划。”

黄昏时分,猎场燃起了篝火。

第一天围猎结束后,天子设宴犒赏群臣,烤全羊、温黄酒,文武百官围坐在篝火旁,在秋夜的星空下饮酒赋诗。

陆偃被安排在主帐附近的位置,与几位内阁学士同席。

他身旁的座位空置着,那是礼部按规矩给霍沉璧留的位置。

大梁礼制虽许未婚夫妻同席,可霍沉璧身披重孝,自然不能现身。

篝火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将那张素来温雅端方的面容,也熏染出几分难得的暖意。

旁边桌上的一位翰林院侍读端起酒来,笑着对陆偃说:“陆大人,下官敬你一杯。并亩法推行一年多来,成效卓著,实乃朝廷之幸。”

陆偃端起酒杯,指尖在杯沿上微顿。

他垂下眼帘,借着饮酒的动作用余光探查,只见酒液微浊,沉淀物比寻常黄酒重了许多。

他面不改色,将酒杯举至唇边,做了一个逼真的饮酒假象,趁着周遭喧闹无人注意,手腕轻转,将杯中浊酒尽数倾倒在脚边的草丛中。

邻桌又有人端着酒壶过来敬酒。

陆偃从容接过,亲自斟满一杯,端至鼻尖轻嗅,酒香清冽,并无异样,这才仰头饮尽。

邻桌几位官员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凑在一起低声议论。

有人叹陆大人今日格外沉默,有人惋惜他身边少了个人。

陆偃置若罔闻,他坐在篝火旁,右手端着酒杯,左手的指间在膝上那双灰色护膝上轻轻摩挲着,缎面已经被篝火烤得微温。

霍沉璧倚在窗边的小榻上,望着夜空中那轮渐圆的月亮。

秋围的第一天应该结束了,猎场上燃起了篝火,群臣围坐在篝火旁饮酒赋诗。

春鸢走进来,往炭盆里添了几块银炭。

“小姐,天晚了,该歇了。”

霍沉璧不语,只静静望着月色。

七月那夜的记忆涌上心头,陆偃自通州归来,初次登门霍府,将一串珍珠海蓝手链放在她掌心。

她在灯下转动腕间珠串,问他好不好看,他答“好看”,她追问“有多好看”,他沉吟片刻,方才道“很衬你”。她笑得眯起眼,伸手在他手背上轻轻一拍,如同拍一只温顺的大狗。

那是属于陆偃的柔软,朝堂之上翻云覆雨的权臣,坐在她家偏厅里,被她触碰手背时会垂下眼帘,唇角浮起一丝不自知的浅笑。

她垂眸看向腕间,珍珠的柔白与海蓝的清透交织流转。

这串手链她日夜佩戴,连安寝时也不曾摘下。

春鸢笑她痴,她也不辩解。

思绪流转间,方永晴信中的字句再次浮现在脑海:蒋家先帝朝通北旧账、密折原件、通政司存档库。

这份情报太重要了,然而通政司存档库在蒋玄茂的眼皮底下,想要从他的眼皮底下虎口夺食,谈何容易?

她深吸了一口气,理清了思绪:若要成事,不仅需要确切的存档编号和开启库房的钥匙,更缺一个能看懂旧档格式的引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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