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路凶险,如今已没有退路。方掌院愿不愿蹚这趟浑水尚是未知数,可她总要拼上这一把。
她起身,走回书案前,写了一封给方永晴的信。
信中只写了寻常的问候,在信纸的右下角,她用极细的笔触写了一行小字:祖父旧档,编号几何?
方永晴聪明机敏,自然能读懂这封信背后的深意。
霍沉璧不再迟疑,俯身吹灭了灯。
四下陷入浓重的黑暗,三更的更漏声穿透窗棂,伴随着邻巷几声犬吠,很快又归于死寂。
她静静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摩挲着腕上的手链,在心中默念:还有两天。
猎场夜深,万籁俱寂。
陆偃端坐于营帐内,只留了一盏昏黄的油灯,他换下了白日里那身张扬的骑射服,着一身素色中衣,敛去了周身所有的锋芒。
他从书箱中取出一张素纸,提笔沉思。良久,落笔写下数行,却又觉得不妥,提笔将其一一划去。反反复复间,那张信纸上最终只留下了最质朴的几个字。
京城里,还有一个人在等他回去。
秋围持续了三天。
第三天下午,围猎结束时,猎场上空的号角声久久回荡。
猎获的猎物被堆在高台下:野兔、狐狸、獐子,还有三头鹿。
其中一头鹿是鸿明帝亲自射中的,鹿角被当场锯下,献给太庙。
蒋玄茂在第一天骑了一圈后,便以公务为由返回了帐幕。
外面的人议论纷纷,有的说他四十多岁了,体力跟不上;有的说他压根就不是来打猎的。
不过,他在秋围期间见了兵部的几个郎中和京营的两位参将,关起门来谈了什么,谁也不知道。
围猎第二天夜里,沈岳的暗桩把赵五抓到了猎场外的一片荒林里。
审讯只用了半个时辰,赵五的骨头比预想的要软得多,刀还没架到脖子上,他就全招了。
蒋玄茂的计划并不复杂:在秋围期间摸清陆偃的行动规律,然后在回京的路上动手。
如果陆偃防范太严,就派人趁夜潜入霍府,制造“意外”:烛台倾倒、失足落水、或者别的什么“意外”。
总之要让霍沉璧死得像是意外,查不出人为的痕迹。
这个计划被沈岳截获后,他没有声张,只是派人加强了对霍府的保护,同时将赵五的口供送到了鸿明帝的案头。
鸿明帝看完口供后,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
“留着他。他的口供,日后有大用。”
秋围结束后的第三天,群臣陆续从南苑返回京城。
陆偃先去了霍府,他将一只信封交给门房后,便转身上了马车。
“交给你们家小姐,就说是陆府的人送来的。”
马车刚拐过巷口,一条人影便从路旁的树下闪了出来,无声无息地翻上了车尾。
沈岳穿着一身寻常布衣,头上戴着一顶旧毡帽,遮住了半张脸。
他拍了拍车壁,低声道:“陆大人,借一步说话。”
马车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停下,沈岳掀帘钻进车厢,将一份口供递了过来,是赵五的供词。
“蒋玄茂的人在秋围期间摸清了你的行动规律,原计划是在回京路上动手。”沈岳直接开门见山。
“如果防范太严,就改为对霍府下手,要让霍姑娘死得像是意外,查不出人为的痕迹。”
陆偃的指尖在那张薄薄的口供上顿住了。
他死死捏着纸页,手背上青筋隐现,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起一层苍白,几乎要将那轻薄的纸张揉成一团。
“我已额外派了人暗中护在霍府四周,未曾惊动霍姑娘分毫。”沈岳看着他紧绷的侧脸,补充道:“赵五也已落网审结,原件此刻已在御案之上。”
车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陆偃久久没有出声,只是垂着眼眸盯着手中的纸。
出发前他就预感蒋家会对霍府动手,所以才留了猫守着。
如今看到赵五的口供,看到蒋玄茂连“意外”的脚本都写好了,他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烧了起来。
蒋玄茂敢把这种心思动到她身上。
陆偃闭目,将那股翻涌的怒意死死压下。
再睁眼时,他已敛去所有的情绪,温雅的面容下透出令人胆寒的冷厉。
“劳烦沈千户。”他的声音冷如刀刃,“蒋家在通政司的底细,我已经摸到了。他敢伸这个手,我就断他一根指头。”
沈岳微微颔首,无声地跃出马车,身形一闪,便彻底消失在夜色之中。
陆偃回到松照堂时,已是亥时。
他直接进了书房,自己点了一盏灯,坐下来。
“猫。”
暗处应了一声,“猫”也就是付钊,从梁上翻下来,落地无声,似一只真正的猫。
贺应主外,应付明面上的风浪;付钊主内,肃清暗地里的杀机。
“两件事。”陆偃提笔蘸墨。
“第一,明天起,给蒋家找点麻烦。蒋澍在盐运司那边的账,你去翻一翻。蒋沄在淮安的恒茂泰分号,让大哥安排人去闹一闹,另他们疲于应付、分不出精力来就行。”
“第二件?”付钊的声音很轻,像猫踩在瓦片上。
“找人参蒋玄茂一本。”陆偃头也不抬,“通政司使任上五年,不可能没有一点毛病。让御史台的年轻人动动嘴,不指望真能参倒他,让他心生戒备即可。”
付钊应了一声,身影一闪,便从窗棂间消失了。
从今往后,明处的仗他来打,暗处的局沈岳来布,蒋家伸向霍府的那只手,他一定要剁了。
霍沉璧刚从书房里出来,便看见春鸢捧着一只信封迎了上来。
信上只有四个字:护膝很暖。
她低下头,唇角不由自主地牵起,笑意从眼底一点点溢出来,最终在唇边化开。
秋风把梅树上最后几片叶子吹落下来,在她脚边打了个旋。
她转身走回书房,拿起桌上那摞已经整理好的账目疑点,最上面那张纸上,除了账目疑点,还多了一行字:通政司存档库,先帝朝密折原件;蒋家通北旧账,方道安可证。
她将那摞纸装进信封,把信封交给春鸢。
“把这些送到松照堂去。”
“是。”
霍沉璧站在院子里,目光追随着春鸢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
夜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
她微微蹙眉,脑海中飞速盘算着当下的局势。
北境一案牵扯甚广,蒋家盘根错节,更有萧正廷那个老狐狸在背后坐镇,绝非轻易能撼动的。
如今唯一的破局之法,便是等方永晴的回信,只要拿到密折的存档编号,她便要想尽一切办法,潜入通政司的存档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