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八,京城落了入冬前最后一场秋雨。
霍沉璧在蕴珠苑的廊下站了半个时辰,看雨打芭蕉,看檐水如帘。
春鸢端了姜茶过来,她接过去喝了一口后,便捧着暖手。
方永晴前日托人带了口信,说她今日就来霍府。
她的信昨日到了,信上只有一句话:“阿璧,我回来当面跟你说。”
当面说。
霍沉璧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思索。
方永晴这人说话向来没遮拦,能用书信说清楚的事绝不拖到当面。
她要说“当面说”,只能是,她要说的事,不能落在纸上。
雨势渐渐小了。
霍沉璧转身回屋,将姜茶搁在桌上,走到镜前理了理鬓角。
镜中的女子较两年前褪去了稚气,如今仿佛被时光细细雕琢,轮廓分明,透出一种介于少女与女人之间的、令人心折的秾丽。
春鸢在门外探头:“小姐,方家姑娘到了,在偏厅候着呢。”
霍沉璧颔首,神色透着从容,穿过回廊往偏厅去。
偏厅里茶已经沏上了。
方永晴坐在客位上,难得地没有跷腿,甚至没有碰桌上的点心,眉宇间隐隐带着一丝焦急。
霍沉璧迈进偏厅时,方永晴抬起头,那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少了三分嬉笑,多了两分郑重。
“阿璧。”方永晴站起来,从袖中取出那封信。
信纸已经有些皱了,显然被反复折叠过。右下角那行小字“祖父旧档,编号几何?”被方永晴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痕。
霍沉璧的目光在那道划痕上停了一瞬,然后神色不变,只是将茶盏往方永晴面前推了推。
“看你急的,先喝口茶缓缓。”她说。
方永晴接过茶盏,却没喝。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茶盏放下,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阿璧,你问的那件事,我问过祖父了。”
霍沉璧心里一紧,看向方永晴的目光里带着些许忐忑。
方永晴端起茶盏喝了一大口后,开始转述。
“那天我从外祖家回来,去找祖父。他正在书房里写字,我没敢直接问,先在他旁边磨了会儿墨。
他写了三页纸才抬头看我,问我:'在外祖家可好?'我说好。他才问:'说吧,何事?'”
方永晴说到这里,模仿方道安的动作,微微弓着背,右手执笔,左手按纸,手腕沉稳得纹丝不动。
“我就站在他旁边,把那封信拿出来,指着你写的那行小字'祖父旧档,编号几何?'问他。我说:'祖父,阿璧想问您一件事。'”
霍沉璧的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方永晴继续说:“祖父看到那行字以后,沉默了好久好久,他手里的笔一直悬着,墨都快滴下来了。”
她模仿方道安的语气,声音压得又低又沉:“他看着我说'通政司存档库里有一批先帝末年的密折原件。
编号从宣和三十四年起,至宣和三十七年止,按年分架、按月分册。其中涉及边关军务的密折,统一归在边字架下,编号前缀为边密二字。'”
霍沉璧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说完这段话,”方永晴的声音恢复了正常,“便没有再开口,重新拿起笔继续写他的字。我当时都愣住了,他把编号体系说得这么清楚,从年份到架号到前缀,一字一句的,这不是明摆着……”
她没把话说完,霍沉璧却已经懂了其中未尽之意。
方永晴叹了口气:“我还追问了一句:'祖父,如果有人要查这些档……'他头也不抬,就说:'档在那里,谁都能查,前提是你得进得去。'”
“前提是你得进得去。”
霍沉璧将这句话默念了一遍又一遍。
方永晴看着她,声音变得严肃起来:“阿璧,我祖父是个什么人你是知道的。他在翰
林院近四十年,从来不肯站队也不肯多嘴。
蒋家也好萧家也罢,他从来都是能躲就躲,能避就避,可他今天跟我说这些……”
她停下来,看着霍沉璧的眼睛。
“他是刻意说的,也已经做出了选择。”
霍沉璧心领神会。
方掌院已然把把钥匙递到了她手上,只不过他不愿明面上得罪蒋家。
霍沉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微苦的茶汤在舌尖上打了个转。
她开口:“永晴,你祖父说的那批密折,'宣和三十四年起,至宣和三十七年止',宣和三十六年,七月。”
方永晴愣了一下:“什么?”
“蒋家通北的旧账,当年有人查过,是御史上的密折,那个御史姓李。”霍沉璧语速不疾不徐地说:“我后来让姜家商号的人去查了宣和末年的御史名录。
宣和三十六年七月,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李维桢上过一道密折,内容不明,然而上折后不到三个月,李维桢便被外放岭南,病死在路上。”
方永晴倒吸一口凉气:“……你的意思是,那道密折……”
“边密·宣和三十六年·柒月。”霍沉璧一字一顿,“如果能拿到这份密折的原件,便有了蒋家通北的铁证。”
偏厅里许久没有声响。
方永晴端起凉掉的茶一口灌下去,放下茶盏时手有点抖。
“那个李御史肯定是被灭口的,这剧情我在……”她及时刹住了嘴。
霍沉璧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把疑惑压在心底,方永晴时不时蹦出两句听不懂的词,她早就见怪不怪,懒得去深究了。
方永晴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转移话题:“所以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霍沉璧思绪翻涌,她站起身,走到偏厅的窗前,望着窗外被秋雨打湿的庭院,残荷枯枝,水面皱起一层层的涟漪。
“方掌院说得对,”她说,“前提得进得去。”
通政司存档库的守卫虽然不比北镇抚司严密,但进出人员也都要登记在册,一个外人想要进去翻阅密档,几乎是不可能的。
方永晴走到她身边,小声道:“阿璧,通政司存档库在衙门后院的东厢,三进。
我以前跟我祖父去过通政司一次,前院人来人往的,后院确实管得严。”
霍沉璧回头看她,挑眉:“你知道得倒不少。”
方永晴咧嘴一笑:“害,全靠平日爱打听。”
霍沉璧轻笑不语,她重新坐回桌前,提笔在一张素笺上画了几笔。
方永晴凑过去看,见她画的是一张草图,赫然是通政司衙门后院的布局。
“这是我从姜家商号的情报网里拼出来的。”霍沉璧的笔尖在纸上游走,“存档库在衙门后院的东厢。
第一进存放普通公文,各部移文都归在那里。第二进存放各衙门往来移文,一般有书吏值守。第三进在最里面,存放先帝朝的密折原件。”
她的笔尖在第三进的位置画了个圈。
“第三进的钥匙有两把,一把在通政司使蒋玄茂手中,一把在通政司经历手中。通政司经历是个从七品官,掌案文书,姓宋……”
她抬起头,注视着方永晴:“此人嗜酒如命。”
方永晴的眼睛亮了,一拍手:“对啊,他就是破绽啊!”
霍沉璧将笔搁下,将那张草图折好收进袖中。
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万不可操之过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