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玄茂不是傻子,通政司的守卫再松懈,也不至于让一个外人随随便便就摸进第三进。
她需要更多的情报:换值时辰、守卫轮班、书吏的习惯、存档库的结构。
只是,这些涉险的筹谋,她绝不会向方永晴透露半个字,方家绝不能因为她的私事而卷入这趟浑水。
方永晴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外祖家的闲话,说外祖家的厨子做了一手好糖醋鱼,说外祖家的后园养了一窝兔子。
霍沉璧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应一声,两人说说笑笑了好一阵。
临走时,方永晴在偏厅门口停住了脚步。
她回头看了霍沉璧一眼。
那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没有了往常的嬉笑,只有一种认真的、近乎郑重的神色。
方永晴犹豫了一下,嘴唇抿了又抿,之后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
“这个……”她把纸递过来,“我偷偷从祖父的书房里抄的,是通政司存档库的换值时辰和守卫轮班表。祖父有个旧部在通政司做书吏,这些事是他告诉祖父的。”
霍沉璧接过那张纸,展开。
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字:卯时开库,酉时闭库;值日书吏四人,值夜书吏两人;换值时间在酉时三刻;逢五之日加派一名护卫。
每一个时辰,每一个轮次,都写得清清楚楚。
霍沉璧抬起头,看着方永晴,明亮的双眼中闪烁着些许水光。
方永晴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干笑了一声:“别这样看我,我就是……想帮帮你。”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虽然我这个人吧,平时就爱吃吃喝喝逛逛,但朋友有难,两肋插刀这点觉悟我还是有的。何况……”
她嘴角扬起,那笑容里带着爽朗和真挚:“霍家满门忠烈,我虽然姓方,可我也是大梁的人。霍侯守北境二十余年,我不能替他守边关,替他女儿抄张纸总可以吧。”
霍沉璧紧紧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轻颤。
这对祖孙,一个在明处有口难言,一个在暗处毫无顾忌。
她敛起心神,反手将方永晴的手牢牢包覆在掌心,声音里带着微哑:“永晴,谢谢你。”
方永晴被她这么正式地道谢,反而不好意思了,抽出手胡乱摆了摆:“谢什么,等这件事完了,你请我去吃醉仙楼的酱肘子就行。”
霍沉璧展颜,笑容明媚如骄阳,连带着整张脸都焕发出摄人心魄的光彩。
“好。”
方永晴一时看呆了眼。
“……阿璧,你就应该这样多笑笑,好看极了。”
待方永晴走了以后,偏厅里又只剩霍沉璧一个人。
她将方永晴抄的那张纸铺在桌上,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每一个细节都被她用指尖点过,在心里描摹成一张舆图。
一个外人想要进通政司存档库翻阅密档,必须有一个正当的身份、一个合理的理由、一个恰当的时机。
她的目光在“酉时三刻”四个字上停了很久。
酉时三刻,值日的书吏走了,值夜的书吏还没来;存档库的东厢后门,会有一段无人值守的空档。
她开始梳理那位通政司宋经历的日常习惯。
姜家商号在城南有一家分号,分号的掌柜认识杜康楼的掌柜。
据杜康楼掌柜说,那位宋经历是店里的常客,每逢十五必来,每次必点一壶竹叶青加两碟卤牛肉,从酉时喝到戌时,雷打不动;喝完了还不走,还要跟掌柜的下一盘棋。
杜康楼掌柜的原话是:“宋大人的棋臭得很,每回都输,每回都耍赖。”
霍沉璧的笔尖在“每逢十五”四个字上画了一道线。
十一月十五、酉时三刻、东厢后门空档、宋经历在杜康楼喝酒。
最佳时机,便是此刻。
做完这些,霍沉璧才觉得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松了一松。
十月的夜风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和远处隐约的桂花香。
接下来,该她自己走了。
她不能再麻烦陆偃了,他正在为并亩法在山东的推行而焦头烂额。
十月中旬,山东那边的消息就传回了京城。
济南知府上了一道奏疏,称“百姓聚众抗法、丈量田亩无法推进”,请求暂缓并亩法。
这道奏疏一到京,朝堂上便炸了锅。
蒋桓抓住机会,在朝会上阴阳怪气地说“陆大人年轻气盛,推行新法过于操切”。
陆偃没有在朝堂上反驳,他上了一道自请赴山东调查的折子,鸿明帝当日便批了。
十月十八,陆偃启程去济南。
她在陆偃启程的前一晚,托贺应转交了一封信。
“方掌院已开口,密折编号已知。通政司之事,等你回来再议。济南风大,添衣。”
霍沉璧站在蕴珠苑的窗前,看着贺应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十月的夜风已经带了寒意,吹在脸上像细针扎过。
她拢了拢衣襟,没有关窗。
姜家商号在山东的情报网已经在运转了,青州、济南、兖州三地的掌柜每隔五日便会送来最新的消息。
恒茂泰在山东的布局、蒋家与当地豪绅的关系、漕运码头的异常货物流向,每一条线索都需要有人梳理、分析、拼凑。
霍沉璧转身回到书桌前,取出那些情报、账目、信件,一张一张铺在桌上。
灯火映着她的侧脸,她的神情专注而沉静。
窗外秋风渐紧,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霍沉璧拢了拢披在肩上的外衫,继续伏案书写。
暖黄的灯光将她的影子投射在墙上,拉出一道修长而安静的轮廓。
十月底,姜家商号在山东的掌柜送来了第一批消息。
霍沉璧在书房里将青州、济南、兖州三地的历年账目重新梳理了一遍。
青州分号的布匹,每年有一批运往济南,没有走官道,走的是漕运。
济南分号的药材,每年有一批运往兖州,走的也是漕运。
兖州分号不卖布匹也不卖药材,可每年都会收到从青州和济南发来的货物,并在账目上记为“转运临清”。
霍沉璧在“临清”两个字上画了一个圈。
之后将恒茂泰在山东的分号位置一一标注在舆图上,凡是姜家商号的漕运路线上有异常货物流向的城镇,恒茂泰必有一家分号或者关联铺子。
这个规律太过整齐,绝非巧合。
十月底的一个傍晚,淮安掌柜付平川的信到了。
信中说,恒茂泰在淮安新设了分号,开张不到半个月,便在钞关附近盘下了三家铺面,位置选得极为精准,恰好卡在漕运查验的盲区。
霍沉璧读完信,将淮安的消息与山东的发现对照了一下。
她又发现恒茂泰的布局呈现一个规律:凡是有漕运码头的城镇,必有一家恒茂泰的分号或关联铺子;而这些分号的位置,无一例外都卡在钞关查验的盲区。
恒茂泰在漕运码头的铺子卡在查验盲区,只能说明他们有意避税,不能证明他们与北境有贸易往来。
她需要密折原件:边密·宣和三十六年·柒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