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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57章 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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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十一月初五那场早雪降临京城,蕴珠苑书房的门便再也没有开过。

霍沉璧在案前坐了整整一个上午,面前摊着的三样东西,她已经翻来覆去看了整整五天。

自从陆偃离京去济南后,她便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通政司存档库上。

通政司存档库在每月逢五之日:初五、十五、二十五,有一次换值交接的漏洞。

酉时三刻,值夜的书吏尚未到岗,值日的书吏已经离开,存档库的东厢后门有大约一炷香的空档。

这空档平日里无人察觉。存档库正门与前院虽有值守,但东厢后门却是个漏洞。

门外窄巷尽头仅有一道矮墙,墙外便是通政司后院的柴房。那里堆满了废弃公文与杂物,连杂役都懒得踏足,更遑论设防。

而那个嗜酒如命的通政司宋经历,每逢十五必去城南的杜康楼喝酒,不到戌时不归。

且存档库第三进的门上有一把老式铜锁。

霍沉璧的指尖在“铜锁”两个字上轻轻敲了一下。

姜家商号在济南经营多年,与各路工匠都有往来。

她让姜家伙计特制了一根细铁签,签头弯成特殊的弧度,可以拨开老式铜锁的簧片。

伙计把铁签送来时,还附了一张纸条:“小姐,这种锁簧片太老,三下就能拨开。拨开之后记得往回拧半圈,否则簧片会卡死。”

蕴珠苑后院的旧木箱上正好有一把差不多的铜锁,她试了三次才成功。

簧片弹开的那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夜中格外清脆。

霍沉璧将铁签收进袖中,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十一月十五,动手。

很快便到了十一月十五,傍晚,天还没黑透,霍沉璧换了一身不起眼的布衣悄悄从霍府后门出去了,刚拐进巷子,就看见一个人影靠在墙根底下。

那人看见霍沉璧出来,简短行了个礼,“霍姑娘。”

“付钊?”霍沉璧脚步一顿,“你怎么在这儿?”

“二爷走之前吩咐过,让我暗中照看您,您要去哪儿?”付钊的声音很低。

霍沉璧没有解释,继续往前走。

付钊跟了上来,走在她身侧偏后的位置,目光扫过她袖口隐约露出的纸卷边角,思量了须臾。

“通政司?”

霍沉璧没有否认。

付钊最后只问了一句:“一定要去吗?”

“一定要去。”

付钊点了下头,没有再劝。

“那属下跟着。”

霍沉璧偏头看了他一眼,暮色里,他的脸半明半暗,看不出表情。

她没有拒绝。

霍沉璧在通政司衙门附近的一条小巷里停住了脚步,小巷尽头是一家姜家商号的铺子。

铺子后门虚掩着,她闪身进去,从铺子里取了一套通政司杂役的衣裳。

这是姜家商号的伙计花了一个月时间,从通政司一个欠了赌债的杂役手里买来的。

霍沉璧换上短褐,打散长发挽作圆髻。她略施几笔改变了面容,再用灰布包头,转眼间,便化作了一个毫不起眼的跑腿女使。

酉时初刻,她混进了通政司前院。

通政司的前院平日里人来人往,各衙门送文书的杂役、各州县呈文的小吏、各部的移文使者,进进出出,登记处忙得不可开交。

霍沉璧低着头,将一块姜家商号的木牌往登记处的桌上一放,说了句“送文书的”,那书吏连眼皮都没抬,随手在册子上划了一笔,便放她进去了。

进入前院后,霍沉璧放慢脚步。她并未直接穿过月亮门前往后院存档库,而是先拐入了东侧走廊。

趁着杂役换值、院内喧闹混乱之际,她从侧门悄然溜出,门外是一条仅宽三尺的窄巷,墙头枯草瑟瑟。

她紧贴着墙根,踩着长满青苔的湿滑砖石,一路摸索到了东厢后门。

门上的铜锁果然是老式的,锁身被磨得发亮。

酉时三刻。

远处三声更鼓敲过,正值书吏交接的空隙,值日的已走,值夜的未至。存档库后门外一片寂静,唯有风声与远处杂役搬柴的吆喝声隐隐传来。

霍沉璧从袖中取出铁签,单膝跪地,将签头探进锁孔。

第一下,簧片纹丝不动。

她调整了一下铁签的角度,重新探进去。

第二下,簧片轻轻弹动了一下,可还没开。

她的额角沁出了一层薄汗。

十一月的寒风刮过窄巷,吹得她衣角猎猎作响。

远处传来脚步声,有人往这边来了。

霍沉璧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更加快了几分。

第三下。

簧片弹开了。

霍沉璧收起铁签,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反手将门带上。

存档库里比外面更暗、更冷,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和樟木的气味。

第三进的门在最里面。

宋经历离开时没有锁这道门,是一道厚重的樟木门,门上的铜锁比外面那把更大、更沉。

霍沉璧走到门前,又取出了铁签。

这把锁比她试过的那把更难拨,锁孔更深,簧片更紧。

她的铁签探进去时,能感觉到簧片的阻力比之前大了许多。

她的心脏跳得很快。

四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每一丝声响都被放大了数倍:远处前院杂役们的吆喝声、头顶瓦片上风刮过的呜咽声、自己血液在耳膜里砰砰撞击的声音。

任何一个人走进来,都能听见她拨锁的动静。

她闭了闭眼,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重新开始拨。

一下、两下、三下……

簧片纹丝不动。

四下。

她的手指开始发僵。

存档库冷得像冰窖,樟木味混着旧纸的霉味直往鼻子里钻。

她将铁签退出来,在衣襟上擦去手心的汗,重新探进去。

五下。

簧片轻轻弹动了一下。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霍沉璧的手指骤然停住。

那是门被推开的声音,从前院的方向传来。

她的后背瞬间绷紧,铁签悬在锁孔里,一动不动,她屏住呼吸,耳朵几乎竖了起来。

一个人的脚步声,从前院穿过第一进,走进了第二进。脚步声很慢,一步,两步,三步……停住了。

霍沉璧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她蹲在第三进的樟木门前,离第二进只有不到两丈的距离,中间没有任何遮挡。只要那人推开第二进与第三进之间的那道门,她甚至来不及站起来。

黑暗里,她听见那人翻动卷宗的声音。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空荡的存档库里格外清晰。

翻动了几下,随后归于平静,脚步声逐渐远去,院门被沉沉关上。

安静了。

霍沉璧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她的手指还悬在锁孔上方,指尖微微发颤。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口气憋在胸口,数了三下,才缓缓吐出来。

得尽快了,再这样下去,要么值夜的书吏提前到岗,要么她自己先撑不住。

六下。

簧片弹开了。

锁开的轻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霍沉璧心头一跳,这才意识到门开了。她推开樟木门,更浓郁的樟木味扑面而来。

门轴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吱呀,在寂静中犹如尖叫。她立刻侧身挤进门缝,反手将门虚掩。

窗缝里透进来的月光只有一线,落在青砖地面上像一道细细的白线。

密折原件按年分架、按月分册,整齐排列在樟木架上:宣和三十四年、三十五年、三十六年、三十七年……每一年的标签都贴在架子的侧面,字迹已经有些发黄。

霍沉璧借着那一线月光,摸到了"边"字架。

手指从“宣和三十四年”的标签一路滑过去:宣和三十五年、宣和三十六年。

她的指尖触到了樟木架粗糙的木纹,触到了标签上凸起的墨迹。

宣和三十六年。

她的手指停住了。

架子上按月份排列着十二册密折,从“壹月”到“拾贰月”。

霍沉璧的手指从壹月一路数过去:壹月、贰月、叁月、肆月、伍月、陆月、柒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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