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月。
她抽出那册密折时,心跳又骤然加快了。这册密折只有巴掌大小,薄薄几页纸的分量,压了她近两年。
边密·宣和三十六年·柒月。
霍沉璧翻开密折,内容只有几句话,写在折子的正中间,字迹是都察院御史特有的馆阁体,一笔一划,工整得近乎刻板:
查得山东蒋沛与北戎互市,以铁器易马匹,获利甚厚。此事涉及外戚,臣不敢擅专,伏请圣裁。
落款是一个“李”字。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李维桢,宣和三十六年七月上这道密折,十月便被外放广西,十二月病死在路上。
霍沉璧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看到了密折下面内阁的批语,四个字,写在折子的右下角,笔迹凌厉而冷漠:
已阅,存档。
霍沉璧不认识这笔迹。
内阁代先帝票拟奏折的阁臣虽多,但这四个字传递的意思却只有一个:李维桢的弹劾被内阁压下了。
没有呈送先帝,没有交部议处,这道密折就此销声匿迹。
而当时的内阁首辅仍是萧正廷,无论执笔的是谁,压下这道折子的决定,必然经过了萧正廷的手。
李维桢三个月后死在去广西的路上。
蒋沛继续做他的生意。
蒋家继续在山东和北境之间倒卖铁器。
直到鸿明元年正月,北境之战爆发,霍家满门战死。
霍沉璧将密折合上,蹲在黑暗中,手指紧紧攥着折子的边缘。
她必须要把原件带走,一旦原件被蒋家察觉,迟早会被销毁。
远处传来四声更鼓,戌时初刻已到。
值夜的书吏已经到岗,虽然隔着前院值房、两道门和一条走廊,随时可能来巡查存档库,她只剩下一炷香的时间。
霍沉璧从怀中取出随身携带的薄纸和炭条。
就着一线月光,霍沉璧将密折和内阁批语一字不差地誊抄下来。
光线太暗,她几乎是凭手感在写。炭条在薄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每写一笔,她都在警惕地捕捉外面的动静。
誊抄完毕,她将誊本放回架上,位置丝毫不差。随后,她把原件折好,贴身藏入怀中。
这是李维桢用命换来的密折,是内阁亲手压下的罪证,也是她追查近两年的真相。此刻,它正紧紧贴在她的心口,随着她的心跳一起一伏。
她依次退出第三进、第二进,推开东厢后门。
确认窄巷无人后,她用铁签逆向拨三下,将铜锁重新锁好,一切恢复原样。
翻过矮墙时,脚踩青苔打滑,膝盖重重磕在墙头。
她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却不敢有丝毫停顿,前院方向已传来巡查的脚步声。
她穿过杂物间,从侧门溜出通政司前院。在这人来人往的地方,没人注意到一个灰布短褐的女子低着头走出大门。
直到走出两条街,霍沉璧才敢放慢脚步。夜风吹透了冷汗,冷得刺骨,膝盖也隐隐作痛。她的手始终按在胸口,那份密折原件正贴在那里,硬硬的,凉凉的。
一直暗中跟随的付钊这才放下心来。
整个过程不到半个时辰,但这半个时辰,比她活过的任何一天都要漫长。
霍沉璧沿着原路返回姜家商号,换回常服,将密折原件贴身藏进衣襟内侧,随后悄然潜回霍府。
当她回到蕴珠苑时,已经将要亥时了。
脱下灰布衣裳时,她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膝盖上的磕伤已经肿成了青紫一片。可她现在顾不上这些,直接从怀中取出密折原件,在灯下将其展开。
朱砂编号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红光,是通政司存档专用的朱砂,无法仿造。
她在烛火下坐了很久。
窗外,早雪又落下来了,细碎的雪粒打在瓦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十一月中旬,陆偃从济南寄回了一封简短的信。
信纸上的字迹依旧是陆偃一贯的端正挺拔,透着股克制。
信笺不长,寥寥数语,只交代了三桩事:济南的冬雪比京城更寒,并亩法的推行一切顺遂,以及……叮嘱她务必顾惜身体。
春鸢端着热茶进来时,霍沉璧正在读信。
春鸢探头瞄了一眼,笑嘻嘻地说:“陆大人的字真好看。”
霍沉璧将信折好,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否认。
春鸢见她没反驳,胆子更大了:“小姐,陆大人信上说什么了?”
“说济南的冬天比京城冷。”
春鸢愣了一下:“就这?”
“不然呐?”霍沉璧不轻不重瞥了她一眼,春鸢立刻识趣地闭了嘴,将热茶放在桌上,退了出去。
十一月下旬,济南传来了更详细的消息。
陆偃在济南的调查有了重大进展。
他发现所谓“百姓聚众抗法”实为当地豪绅暗中煽动。
这些豪绅中,有一大半与恒茂泰有利益往来,他们通过恒茂泰将隐田的产出销往外地,逃避田赋。
并亩法一旦推行,隐田清丈出来,他们的利益便会被切断。
京城方面,十一月末的朝会上,萧正廷首次对并亩法的推进速度表示“关切”。
“并亩法本意是好的,但推行不宜操之过急,否则容易激起民变。”
蒋桓立刻附和。
陆偃离京,朝堂之上便再无一人敢为并亩法仗义执言。
面对这空荡荡的朝局,鸿明帝不置可否,只留下一句“等陆卿回京再议”,便将此事高高搁置。
而真正让满朝文武心惊的,是萧正廷与蒋桓此次的默契配合。
所有人都在这无声的交锋中看清了一个残酷的事实:这两位原本彼此制衡的朝堂重臣,竟在并亩法一事上,罕见地站在了同一阵线。
霍沉璧从方永晴口中得知这个消息时,正在书房里梳理恒茂泰在山东的情报。
方永晴说得咬牙切齿:“萧正廷这人怎么这样?陆大人在山东累死累活的,他在京城拆台?太过分了!”
霍沉璧没有接话,暗自思忖,萧正廷为什么忽然替蒋桓说话?他们之间是达成了某种默契么?
蒋家怕并亩法切断他们在山东的财路,萧正廷怕陆偃借并亩法做大。
所以他们就选择暂时联手,先压制陆偃?
十二月初,陆偃还在济南,霍沉昱的消息却先一步传回了京城。
消息是通过沈岳的渠道传回来的。
沈岳在信中说,霍沉昱在济南军械坊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军械坊生产的精良甲胄,有一部分从未入过库,而是直接装车运往了“兖州私仓”。
霍沉昱冒险潜入私仓,发现里面囤积了大量标注“报废”实则完好的军械。
更关键的是,霍沉昱在私仓中找到了一份“军械调拨单”,调拨单上的签章来自兵部。
沈岳同时告知了另一个致命消息:锦衣卫指挥使高琏,表面不偏不倚,实则长期同时为萧正廷和蒋太后办事。
北镇抚司的任何正式案卷,都可能被这两方势力预先知晓,情报中枢已经形同虚设。
两条消息,一条比一条沉重。
霍沉昱在军械坊的潜伏愈发危险,如果军械坊发现了他的真实身份,后果不堪设想。
而沈岳一旦被高琏发现他在暗中查案,轻则失职,重则丧命。
霍沉璧将锦盒的盖子合上,指尖在盒面上轻轻敲了三下。
她提笔给沈岳回了一封信:
沉昱的消息我已经收到,但锦衣卫那边如今水深火热,沈大人万望万事小心,切勿打草惊蛇。
至于那份密折原件,此刻已落入我手。只等陆偃回京,我们便可共商破局之策。
她将信交给春鸢,让春鸢托姜家商号的人送到沈岳手中。
十二月初十,方永晴又来了霍府。
这次她带来了一摞翰林院旧档的摘录。
自她来信告知密折一事后,霍沉璧便请她在翰林院继续留意与蒋家相关的旧档。
方永晴花了近两个月的时间,从翰林院堆积如山的旧档中,一条一条摘录了涉及“蒋”字的条目。
两人在霍府偏厅里坐了一个下午,逐条分析。
旧档中涉及蒋家的条目不少:蒋沛在先帝朝时期与北境的贸易往来、蒋家在山东的田产扩张、蒋太后入宫前的家族背景。
然而大部分条目都是零散的、不完整的,像是有人刻意将关键信息删去了。
霍沉璧将这些零散的条目拼凑在一起,渐渐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蒋家在先帝朝末期,曾经大规模地从北境购入马匹和皮革,同时向山东和江南倒卖铁器和盐。
这是一条横跨南北的贸易路线,涉及的人员从朝中重臣到地方官吏,从漕运码头到边境关口。
可这轮廓太模糊了,模糊到不能作为证据。
方永晴临行时,逆着光回头看向霍沉璧,带着几分忧虑:“阿璧,我祖父最近老叹气,说朝中要变天了。我问他变什么天,他也不说,可我觉得……”
她压低声音:“萧正廷和蒋桓联手,这事儿不太妙。”
霍沉璧颔首,心中了然。
密折原件已经拿到了,接下来,她要把这原件变成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