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京城家家户户熬起了腊八粥,霍府也不例外。
陈老夫人在厨房里亲自盯着下人熬粥:红豆、绿豆、花生、莲子、红枣、桂圆、糯米、薏米,八样东西一样不能少。
老太太自从镇北侯府巨变后,她便一直住在霍府陪着霍沉璧,把这座人丁凋零的宅子当成自己的家来打理。
“红枣再多放两颗,”陈老夫人指着灶台上的碗,“沉璧喜欢吃甜的。”
春鸢在一旁笑着应了,又往锅里扔了两颗红枣。
霍沉璧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外祖母佝偻的背影,心里发酸。陈老夫人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可那中气十足的声音,还是一点没变。
外祖母太苦了,她本是津沽商人家娇养出来的女儿,嫁到姜家后,却用柔弱的肩膀扛起了所有的风雨。
丈夫走了,女婿走了,连女儿和外孙也没能留住。那些接踵而至的死别,像钝刀子割肉一样,一点点磨平了她的青春,也磨弯了她的脊背。
她操持了一辈子,熬干了自己,却唯独没有好好心疼过自己一回。
霍沉璧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了抱外祖母的肩膀。
陈老夫人回过头,拍了拍她的手:“怎么了?”
“没什么。”霍沉璧说,“就是想抱抱您。”
陈老夫人嘴角泛起一抹温和的笑意,眼角的皱纹层层叠叠地舒展开来,像是岁月刻下的深深印记。
她默默反手将霍沉璧的手包裹进自己的掌心,用力握了握,透着股让人安心的笃定。
腊月里,霍沉璧着手操办年节,即使府中早已人丁凋零,各项旧例也未曾废止。
她依例给下人们发了年赏,每人二两银子、一匹布;厨房那边也按着镇北侯府传下来的老方子备起了年菜,蒸年糕、炸酥肉、腌腊味,样样不落。
偌大的府邸虽显空旷,但年节的烟火气倒也将这寒冬暖了几分。
腊月十五,姜家商号的年底账目送到了霍府。
霍沉璧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两天,将青州、济南、兖州、淮安四地的账目从头到尾核对了一遍。
好在姜家商号的掌柜们都是老人,账目清楚,往来分明,不需要她太操心。
然而她核对账目时,发现了一处异常。
青州分号有一笔三千两的汇款,收款方是一个叫“德盛隆”的济南商号;汇款日期是十一月初八,汇款事由写的是“购药材款”;可是青州分号的药材进货单上,十一月初八并没有购进任何药材。
霍沉璧的目光落在那笔汇款上,沉思片刻,将其圈了出来,她翻开与德盛隆的旧账册,一页页仔细翻阅。
这家济南商号做的是南北货的买卖,江南的丝绸运来山东,山东的药材销往江南,生意做得不算小,账目也一向清楚。
姜家商号与德盛隆的往来不多,一年也就两三次,每次不过几百两的药材买卖。
然而,霍沉璧察觉到了异常:近两年间,德盛隆与恒茂泰之间存在大量关联交易。
恒茂泰多次从德盛隆购入数百乃至数千两的布匹与药材,但在德盛隆的明面账簿上,恒茂泰的名字却从未出现。
所有的资金与货物交割,皆是通过一家名为“永昌源”的商号作为中转来进行的。
永昌源。
霍沉璧放下账本,随即让姜家商号的掌柜去查永昌源的底细。
三天后,掌柜回话:
永昌源虽在兖州注册,实际经营地却远在临清,这商号账面流水虽大,却毫无实际货物周转。它并非正经做买卖的商号,而是一处专门用于中转资金、掩人耳目的空壳。
德盛隆的东家是个姓钱的济南商人,在济南做了二十年南北货生意。永昌源的注册人是个姓孙的兖州人,除了这家空壳商号外,名下没有任何产业。
霍沉璧放下笔,看着纸上画出的简易资金路线:
德盛隆→永昌源→恒茂泰→临清码头→北境。
洗钱。
蒋家借德盛隆与永昌源两家中转商号,将资金从济南洗至临清,再运往北境。至于那些银子的最终去向,无论是购买战马、铁器,还是贿赂边关守将,都已不言而喻。
她连夜将这张资金流向图重新绘制。
朱红标德盛隆,靛蓝标永昌源,浓墨标恒茂泰,石绿标临清码头,幽紫标北境。五条线依次相连,构成了一条清晰可查的资金暗线。
霍沉璧将那张五色资金图平铺于案头,目光自头至尾缓缓扫过。
然而,真正让她脊背发凉的,并非这条隐秘的洗钱路线,而是路线上每一个看似孤立的节点,竟都死死咬在漕运的命脉上。
德盛隆在济南的铺子,紧邻漕运码头;永昌源在兖州的注册地,恰在钞关之侧;而恒茂泰在临清的分号,更是精准地卡在漕运查验的盲区里。
她深吸了一口冷气,蒋家对漕运的渗透,比她预想的还要深不可测。
窗外已经响起了零星的风声,腊月的夜风格外凛冽,吹得窗纸瑟瑟作响,庭院里的枯枝被风刮得东摇西晃。
霍沉璧从锦盒中取出密折原件,将折子上的内容与资金流向图对照着看。
密折记载,蒋沛“以铁器易马匹,获利甚厚”。其运作模式极为清晰:铁器走漕运北上,马匹走官道南下。
支撑这条走私路线运转的,正是永昌源。铁器、马匹、银子,三种不同的流向,三条不同的线,最终都在临清码头交汇,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快了。
证据已经齐了:密折原件、资金流向图、兖州私仓的军械调拨单。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现在,她只需要等待一个能让这些证据同时爆发的时机。
腊月二十三,小年这天,陆偃从济南回到了京城。
他在山东待了两个月,并亩法在山东的推行取得了突破:济南知府被撤换,新任知府是陆偃举荐的人选;煽动百姓抗法的豪绅被抓了五个;清丈隐田的工作在济南府全面铺开。
陆偃回京的第一夜,付钊便来复命了。
“霍姑娘十一月十五去了通政司存档库,我在外面望风,她大约半个时辰后出来,临走时还摔了一跤……”
陆偃正拆着信,闻言,指尖蓦地一顿。
书房里骤然陷入死寂。
他垂下眼,将信笺轻轻搁在案上。修长如玉的手指缓缓收拢,按在桌面上,指节因用力而一寸寸褪去血色,泛出冷白,又慢慢松开。
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清冷矜贵的模样,眉眼间波澜不惊,仿佛方才那句话不过是穿堂而过的风。
可越是这般沉默,心底越是暗潮汹涌,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
“她翻的是第三进?”
“是。”
“她现在在哪?”
“……城南姜家铺子。”
陆偃没再开口,下颔线绷得极紧,每一寸神经都在极度的克制中拉扯到了极致。
他径直起身,大步跨出书房。
贺应已在廊下候着,见陆偃出来,赶紧迎上前去:“二爷,天晚了……”
“备车。”
这两个字极轻,贺应心头却是一凛。
马车在夜色中穿城而过,车厢内昏暗逼仄。
陆偃端坐在阴影里,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搁在膝头。
可若是凑近看,便能发现他那双修长好看的手,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频率,死死攥紧,又一点点松开,仿佛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扼住某种即将破笼而出的野兽。
“通政司之事,等你回来再议”
他早该察觉的,她根本没打算等他。
后堂里只燃着一盏孤灯,霍沉璧正伏案理着账册。
门轴轻转的细微声响,让她本能地抬起头,看清来人的瞬间,她眼底骤然漾开一抹明亮的欢喜。
她几乎是立刻搁下了笔,快步迎了上去。
“你回来了!”她的声音里透着藏不住的雀跃。
整整两个月未见,眼前的男人清减了许多,下颌的线条愈发冷硬分明,肩头还沾着未化的夜霜。
她自然地伸手去解他的大氅,指尖触及那层薄霜时,被冻得微微一缩。
她没有停下,反而顺势抬手,温热的掌心轻轻贴上他的脸颊,语气里满是心疼:“怎么瘦了许多?”
陆偃没有应声,他静静地立在门边,任由她温热的指尖在自己脸颊上停留了片刻,才抬起手,将她的手轻轻移开。
“付钊都告诉我了。”
没有寒暄,没有那句她期盼的“我回来了”,连一丝情绪的缓冲都没有。
霍沉璧的手僵在半空,长睫微垂,轻轻眨了一下。
她顺势收回手,微微歪着头打量他。
眼前的男人依旧是那副清冷矜贵的模样,可她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底极力压抑的暗潮。
相识至今,她太了解他了,他在生气,而且气得不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