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她一时有些拿不准,他究竟是在气些什么。
“哦,”她说,语气轻快,“付钊跟你说了啊,那正好……”
她从怀中取出那份密折原件,献宝一样捧到他面前。
“边密·宣和三十六年·柒月。誊本留架子上了,真东西我拿回来了,上面有通政司存档专用的朱砂编号,谁都赖不掉。”
她说完,仰着脸看他,眼睛里亮晶晶的,等着他夸她。
他根本没有去看那封密折,目光越过纸面,死死地锁在她的眼睛上。
“你一个人去的。”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紧咬的牙缝里生生挤出来的,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霍沉璧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他会在这点上较真。
她眨了眨眼,语气里透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坦然:“付钊在外面望风呢。”
陆偃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霍沉璧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一紧,终于意识到事情远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简单。
可她还是想不通,密折安然无恙地拿到了,她也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这难道不是最完美的结局吗?
“陆偃,”她将密折轻轻搁在桌上,伸手拽住他的衣袖,轻轻晃了晃,仰起头看他,“你在生气?”
他沉默着,没有作声。
她又晃了晃他的袖子,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讨巧的意味:“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嘛,一根头发都没少,密折也拿到了。皆大欢喜,对不对?”
“皆大欢喜……”他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沙哑得厉害,里面裹挟着她从未听过的复杂情绪。
“霍沉璧,”他叫她的名字,“如果那天蒋玄茂没走呢?如果宋经历提前回来了呢?如果锁拨不开呢?如果……”
“锁拨开了。”她打断他,竖起三根手指,“三下,我练过的。”
“我不是在问锁。”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
那是她认识他以来,第一次听见他失控。并非歇斯底里的怒吼,只是一句被压抑到极点、再也兜不住的真心话,就这么毫无防备地从嗓子眼里冲了出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先愣住了,眼底闪过一丝错愕,连他自己都被这份失控吓了一跳。
霍沉璧也僵在了原地,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素来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翻涌着的根本不是怒火,而是赤裸裸的恐惧。
陆偃啊,那是个哪怕天塌下来都不会眨一下眼的男人。
朝堂之上被言官群起攻之,他面不改色;济南城内被暴民聚众抗法,他波澜不惊。
可此刻,他的眼底却布满了后怕的余震:怕她出事,怕她受伤,怕她再也回不来。
霍沉璧终于懂了。
心脏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揪了一下,泛起一阵绵密的酸涩。
“陆偃,”她往前迈了一步,微微仰起头看着他,连声音都放得极轻极软,“你在害怕。”
他垂下眼睫,没有否认。
她上前一步,伸手环住了他的腰。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她只能将脸颊贴在他宽阔的胸口。
隔着衣料,她能清晰地听见他的心跳,急促、沉重,一下下撞击着胸腔,全然没有他平日里那副波澜不惊的从容。
他身上裹挟着夜风的凛冽寒气,却又奇妙地糅合着淡淡的墨香。
她贪恋地仰起头,将脸在他胸口轻轻蹭了蹭,像只讨巧的猫。
“对不起嘛,我没想那么多。”她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瓮声瓮气的,“我就想着你在济南忙得焦头烂额,不想让你分心。而且那个空档只有那半炷香,你在济南,时机不等人的。”
他依旧没有说话,但她能感觉到,原本僵硬如铁的身体微微一颤。过了片刻,他紧绷的肌肉才一点点、极其缓慢地松懈下来。
她从他怀里仰起脸,一双眸子亮晶晶地望着他,满是狡黠与讨好:“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但我真的没事。你看……”
她往后退开半步,在他面前轻巧地转了一圈,随后摊开双手,语气轻快:“完完整整,哪都没少。就是膝盖上磕了一小块青,现在都已经快好了。”
然而,他的视线却径直越过了她明媚的笑脸,沉沉地落在她的膝盖上。
那两道好看的眉头,反而锁得更深了。
霍沉璧见他依旧抿着唇不肯出声,索性主动出击。
她伸手拉住他垂在身侧的手,执拗地将他紧攥的指节一根一根掰开,然后强硬又柔软地把自己的手塞进他的掌心,用力握紧。
“陆偃……”她刻意拖长了尾音,声音软得像一团化开的春水。
那是只有在他面前才会展露的娇憨,带着几分试探的撒娇意味,“你看,密折拿到了,我好好的,你也回来了,咱们这不是好好的吗?”
他垂下眼眸,视线落在她塞进自己掌心的那只手上。
她的手比他小了一圈,透着熨帖的暖意。他沉默了片刻,才极其缓慢地、一根一根地收拢手指,将她的手牢牢包裹在掌心。
“你不能每次都这样。”他终于开了口,声音虽不再紧绷,却哑得像是被粗粝的砂纸狠狠刮过。
“你不能每次都觉得‘有把握’,就把自己往险境里推。通政司存档库……那是朝廷的机要重地,擅入者,是死罪。”
“我知道。”
“你知道还去。”
“对。”她毫不避讳地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坦荡得近乎理所当然,“我总得拼一把。你这段时间已经忙得焦头烂额了,我哪里还舍得再让你为我分心?”
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霍沉璧见他又要皱眉,连忙踮起脚,伸手去揉他的眉心。
她的指尖微凉,在他的眉心轻轻揉了揉,把皱起来的纹路一点一点揉平了。
“别皱眉了,”她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那笑容里藏着几分讨巧和有恃无恐,“再皱下去,可就真成小老头了。”
陆偃捉住了她在他脸上乱揉的手。
“下次……”他低声开口,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嗯?”她轻声应着,微微仰头。
“别再有下次了。”他闭上眼,将那份后怕咽回肚子里。
“可是……”霍沉璧沉吟,眼底闪过一丝犹豫,局势瞬息万变,她真的没法给出绝对的保证。
“求你了,”他睁开眼,目光紧紧锁住她,声音低哑得近乎祈求,“我都要怕死了……”
霍沉璧微微一怔,长睫轻颤。
随即,她弯起嘴角,用力点了一下头:“好。”
话音刚落,她又眼珠一转,狡黠地补了一句:“那你也不许再生气了。”
陆偃垂眸,静静地看了她一眼。
见他盯着自己不说话,她又开始晃他的手掌,声音里带着点软糯的耍赖:“你不说话,就是答应了。”
陆偃猛地收紧手臂,将她死死地揉进怀里。
他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贪婪而用力地深吸了一口气,只有汲取到她身上的气息,才能抚平心底那场尚未平息的风暴。
灯火烧了一小截,满室寂静中,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她的呼吸轻若游丝,而他的呼吸却深沉绵长,透着尚未完全平息的暗涌。
良久,陆偃才极其缓慢地松开了她,重新拿起桌上的密折。
他翻开折子,视线触及那“已阅,存档”四个字时,目光便如生了根一般,久久没有挪开。
“这笔迹……”他抬起手,指腹在那苍劲的批语上轻轻摩挲,声音低沉得听不出情绪,“是老师的字。”
霍沉璧垂下眼帘,盯着那四个字。
当初在阴冷的存档库里,她只觉得这字迹透着股凌厉冷漠的杀伐气,却怎么也猜不透主人的身份。
可此刻,陆偃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像是一把利刃,瞬间挑破了她心头那层迷雾。
萧正廷,当朝首辅。原来,是他亲手将李维桢的弹劾死死压了下来。
陆偃将密折轻轻搁下,修长分明的手指落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一下。
“李维桢的事,你可知道?”
“知道。宣和三十六年十月被外放广西,十二月病死在路上。”
陆偃颔首,将未尽的话语咽了回去。
霍沉璧又怎会不懂他此刻的沉默?
那些看似毫无关联的惨剧:李维桢的枉死、萧正廷那冷冰冰的批语、蒋沛在北境的通商贸易,乃至北境那场惨绝人寰的战败之祸……
从宣和三十六年一路绵延至鸿明元年,从烟雨山东拉扯到风沙北境,又从波诡云谲的朝堂蔓延至金戈铁马的边关。
更遑论,这些事跟他敬重的恩师还脱不了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