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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63章 春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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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雷昨夜滚过京城上空,清晨时分雨歇云散,奉天殿前的汉白玉丹陛被雨水冲刷得纤尘不染。

三月初六大朝,本该是例行奏报、虚应故事的场合,今日却透着诡谲,百官彼此交汇的眼神里,都藏着试探,无需多言,那股山雨欲来的异样早已蔓延开来。

鸿明帝端坐于龙椅之上,目光扫过殿中群臣。

他微微抬手,殿中顿时安静下来。

内侍捧出一卷明黄圣旨,展开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户部郎中周鹤亭贪墨一案,暴露出漕运积弊之深,非彻查不足以正国本。

着即成立清查漕运积弊专案,由吏部尚书、东阁大学士陆偃主理,锦衣卫千户沈岳协办。

沈岳查案有功,着擢升为锦衣卫佥事,授协办漕运专案之权。专案可调阅户部、工部、兵部相关档案,范围覆盖青州至临清全段漕运。钦此。”

诏书念完,殿中陷入一片静默。

蒋桓第一个站了出来,他拱手。

“陛下,臣有异议。”

“漕运事关军国大计,南粮北运、军需调拨皆系于此。如今北境未宁,若贸然彻查,牵连过广,恐动摇漕运根本,于国不利。臣以为,周鹤亭一案自有刑部审理,不必另设专案。”

他话音刚落,武英殿大学士谢徽之、兵部郎中韩劭等人相继出列附议。

谢徽之道:“蒋尚书所言极是,漕运链条牵涉数十万漕丁、千百商号,一旦大查,必然人心惶惶。臣以为,不宜轻动。”

鸿明帝看着蒋桓,看着那几名出列的官员,嘴角一扯。

“蒋尚书。”鸿明帝的目光直直落在蒋桓身上,“周鹤亭一案,牵涉军需调拨。”

“各部若清白,何必怕查?”

蒋桓脸色微变,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一拜,退回了班列。那几名官员更是面如土色,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去。

萧正廷的目光始终沉静如水,他岿然立于文臣班列之首,无论是蒋桓出列发难,还是鸿明帝冷声驳回,他都未曾有半分表态。

直到蒋桓退回班列,殿中无人再敢出声,萧正廷才缓缓出列。

“陛下,臣附议设立专案,周鹤亭贪墨,天理不容,自当彻查。只是……”

他抬眼,目光从鸿明帝脸上掠过,又扫向站在另一侧的陆偃,“臣以为,查案应有范围,不宜扩大化。漕运弊病积年已久,若事事追根溯源,恐怕力有不逮,反误正事。”

陆偃站在殿中,面色看不出丝毫端倪,眼帘微垂,掩去了所有深不可测的心思。

鸿明帝颔首:“首辅所言有理,查案当有法度,不可借机生事、无端扩大。不过,既然查了,就该查个水落石出,该清算的罪责,一桩也休想蒙混过关。”

大朝会散时,已近午时。

陆偃走出宫门,春日暖风扑面而来,檐角的风铃被吹得叮当作响。

贺应迎上来,低声道:“二爷,有几名官员,散朝后都往蒋府去了。”

“预料之中。”陆偃脚步不停。

贺应又道:“还有一件事,昨夜属下带人查封了恒茂泰在京城的账房,搜出账册二十三本、地契七张、往来信函四十六封。”

“可有异动?”

“蒋澍的人比我们晚了一步。”贺应嘴角扬起,“账房管事想烧账册,被我们摁住了。”

“干得好。”

宫门之外,散朝的百官如流水般鱼贯而出。

萧正廷目光一凝,出声唤住了陆偃。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些许警告:“观止,凡事当留一线,适可而止。”

陆偃恭谨地拱手一揖,面上挑不出半分错处:“老师教诲,学生铭记。只是学生奉旨查案,身不由己,眼下还有要务在身,便先行告退了。”说罢,他转身步入风中。

萧正廷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挺拔的背影渐行渐远,眼底掠过浓重的阴翳。

三月的京城,天说变就变,方才还透着几分晴意,转眼间,又淅淅沥沥地飘起了如丝细雨。

书房内,霍沉璧正低头理着案头的册子。

门外传来张管家压低的叩门声:“姑娘,朝上设了漕运专案,陆大人主理,沈大人协办。”

她翻页的动作顿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翻动纸页,应了一声:“知道了。”

她捏着笔杆的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起了隐隐的青白。

这一天,她已经等了太久。

面前摊开的是厚厚一沓纸,按时间线和地点分成了十几个部分,每一部分都用不同颜色的丝线装订。

这是她过去三个月里日夜赶工的成果。

她从去年冬天开始着手,将姜家商号过去三年中搜集到的所有与恒茂泰漕运相关的情报逐一梳理。

各地分号掌柜的密报,码头脚夫的口述记录,钞关底单的抄本,还有她自己去年秋天在淮安亲眼所见的恒茂泰新分号运作细节。

每一条都标注了来源和可信度,每一条都经过交叉比对。

“可信度甲”意味着有两个以上独立来源佐证;“可信度乙”意味着只有一个来源但信息详实;“可信度丙”则是存疑留档,待后续验证。

她花了一个上午做最后的校对,将一处日期的笔误改正,又补上了两处遗漏的钞关编号。

做完这些,她将整册纸页装进一只蓝布封皮的函套里。

函套上她写了五个字:漕运闻见录。

“备车。”她对春鸢说,“去陆府。”

刚从宫中回来的陆偃还穿着朝服,正伏在案前处理公文。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掠过霍沉璧手中那只蓝布函套,轻声道:“坐。”

霍沉璧没有落座,径直走到他面前,把函套往案上一放,双手撑着案沿,微微俯下身,歪着头看向他:“你就不好奇里面是什么?”

陆偃抬眼。

她离他不过一尺之遥,那双杏眼圆睁着,眸子里透着掩盖不住的鲜活气。

两人挨得极近,他甚至能清晰地闻到她发间散发出的、带着暖意的桂花头油香。

陆偃打开函套,抽出里面的纸页。

第一页的总目上,密密麻麻地列着情报条目、时间跨度与覆盖地域。

他翻过总目,目光落在正文上,指尖捏着纸页的边缘,许久才翻动一次。

霍沉璧退回到案旁的椅子上坐下,眼睛一直盯着他的表情。

他翻到某一页时眉心跳了一下,她就弯弯嘴角;他翻到另一页停下来反复看,她就抿一口茶,假装什么也没注意到。

陆偃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有些页面他看了两遍,有些页面他停下来,将纸边轻轻折了一道痕。

整本册子他看了近半个时辰。

“这份东西……”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分,“比北镇抚司的暗报还要详细。”

霍沉璧放下茶盏,得意地挑了挑眉:“那当然了,姜家的商队走漕运可是走了三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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