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明元年三月二十七,霍氏满门缟素;鸿明四年三月二十八,霍沉璧重着红妆;整整一千零九十七个日夜的沉寂,终于在这一刻画上了句号。
没有大张旗鼓的仪式,她在祠堂里给父兄和母亲上了三炷香,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
三年孝期,她将自己裹在粗粝的素白里,敛尽了所有锋芒。那寡淡的素色孝服像一层厚厚的霜雪,将她原本秾丽夺目的骨相生生压住,只透出几分清冷孤绝的疏淡,仿佛一碰即碎的冷玉。
直到她将那身素白褪下,换上了一件桃夭色的常服。
刹那间,沉雪之下燃起了一簇烈火,那明艳的绯色衬着她欺霜赛雪的肌肤,将她被压抑了三年的绝色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她静静立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一时竟有些失神。
她的骨相,随了父亲,挺拔的眉骨与清晰的轮廓,带着将门世家的英气与孤傲,是父亲留在这世上最鲜活的印记;可偏偏,这凌厉的底色里,又揉进了母亲的柔美与精致。
镜中人的眼波流转间,既有母亲独有的缱绻,又藏着宁折不弯的傲骨,这副将门虎女的骨,配上刚柔并济的魂,艳光流转间,竟逼得这昏暗的祠堂都亮堂了几分。
春鸢在一旁替她挽发,视线触及镜中人时,手腕竟有些轻颤。
三年缟素,生生将一朵牡丹熬成了枯枝,如今总算熬出了头,也只有这样秾丽张扬的色彩,才压得住、也衬得起小姐这副好颜色。
霍沉璧从铜镜里看着春鸢红了的眼眶,拍了拍她的手背:“别哭,今天是好日子。”
傍晚,霍府偏厅里摆了一桌家宴。
霍沉璧看着满桌的人和满桌的菜,心里涌上一种踏实感,三年了,她终于可以把所有在乎的人聚在一张桌子上,好好吃一顿饭。
陈老夫人坐在上首,精神比去年好了不少,姜昕巍接管姜家后,老太太卸了担子,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几分。
霍沉昱坐在外祖母旁边,正低头给外祖母剥一只虾。
陈老夫人拿公筷给他夹了一筷子菜:“行了,你自己吃,别光顾着我。”
话是这么说,老太太的嘴角却没放下来,又扭头对霍沉璧道,“蛮蛮,你瞧你弟弟,出去了几年,倒学会伺候人了。”
霍沉昱被外祖母说得耳根微红,低头把剥好的虾放进老太太碗里,闷声说了句:“以前也会。”
“以前?”陈老夫人笑着睨了他一眼,“以前你剥虾是为了自己吃,剥了壳就往嘴里扔,什么时候轮到过我?”
霍沉昱哽住,没反驳出来。
姜昕巍在旁边笑着摇了摇头,转头对陆偃道:“陆大人,并亩法推行到通州,当地粮商反应如何?”
陆偃收回落在霍沉璧身上的视线,思忖道:“比临清好一些,临清有漕帮撑腰,通州多是些投机倒把的粮商。如今刀不见血,他们自然还在观望。”
“观望?”姜昕巍嗤笑一声,“等刀架在脖子上,他们就不观望了。”
陆偃端起面前的酒盏,漫不经心地抿了一口,:“所以,我不打算给他们喘息观望的余地。通州粮商这条线,是时候收网了。”
他顿了顿,看向姜昕巍,“不过,在下手前,我想先听听姜先生的意思,这通州商路的水究竟有多深?”
姜昕巍斟酌道,“深浅,全看怎么蹚。路走对了,水自然浅;走错了,只怕是一汪浅水,也能淹死人。”
陆偃颔首,不再多问。
姜祯趁两人说话的间隙,悄悄夹了第二块红烧肉,筷子刚伸到碟边,姜昕巍头也没回:“桌上有十几道菜,你盯着那一盘做什么?”
姜祯的筷子在半空中顿了一下,还是果断地夹了起来,塞进嘴里含混地回了一句:“就这盘做得最好。”
霍沉璧在对面看得笑出了声,将酱肘子往姜祯那边推了推,姜祯立刻夹了一块,冲父亲扬了扬下巴。
姜昕巍面带微笑地瞪了他一眼。
霍沉昱挨着外祖母坐着,动作熟练地剥好第二只虾,放进老太太的碗里,借着添菜的间隙,看了一眼陆偃,方才舅舅和陆偃说话时,他一直在旁边听着,安静地打量。
陆偃察觉到他的目光,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看着霍沉昱垂首剥虾的专注模样,霍沉璧心底那块高悬了太久的石头,总算悄无声息地落回了实处。
她正要开口,陆偃却先一步动了筷子,将一箸菜肴稳稳地送入了她的碗中,无声地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偏头看去,他却连目光都没分过来半分,依旧端着酒杯,安静地听着姜昕巍讲起通州码头的旧事,姿态从容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菜过三巡,陆偃放下筷子,温声对陈老夫人说道:“老夫人,我带了醉仙楼的酱肘子,让他们用荷叶裹好放在后厨了,明日蒸了配粥正好。”
陈老夫人眉开眼笑,连声赞叹,“陆大人真是费心了。”
霍沉璧放下筷子,带了几分撒娇的意味:“外祖母,您也夸夸我嘛?这桌菜可是我亲自盯的,厨房忙了一下午呢。”
陈老夫人满眼慈爱地看着她,“好好好,是我们沉璧能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