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道安的公案上出现了一份文书，是马堂官送来的。

文书中告知：翰林院典籍厅旧档查阅旧制，非在职官员不得入内调档。请掌院依制重申禁令，以正规矩。

落款是内阁的用印。

方道安看完文书，搁在案上，没有立刻处理。

窗外三月的柳枝在风里晃着，嫩黄的叶芽已经变成了青绿。

他看着那些柳枝，看到天色暗下来，才提笔，在文书上批了一个字。

“准。”

方永晴直到次日才察觉到异样。

她照常去了翰林院，走到典籍厅门口，马堂官笑眯眯地拦住她，说：“方姑娘，上头发了文，说旧档调阅须在职官员亲笔具名，您看……”

方永晴站在门口，看着典籍厅那扇半掩的门，她来过无数次，从来没有被拦住过，今天还是头一遭。

“上头的文？”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哪个上头？”

马堂官还是笑眯眯的，双手交叠在身前，“方姑娘莫怪，典籍厅的规矩您也清楚，非在职官员不得入内调档，这是铁打的旧制。内阁此番发话，也只是请掌院大人依制重申一遍罢了。”

依制、重申……

方永晴在舌尖上把这两个词转了一遍。

好在该抄的，她已经全部抄完了。

她回到方府，关上房门，从床底下的暗格里取出一只木匣。

里面装着她过去几个月从翰林院旧档库里抄录的全部文书。

她抱着木匣，毫无形象地滑坐在地上，鼻尖酸得厉害。

从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她就知道，自己迟早会撞上这堵墙，只是没想到，撞上这堵墙的方式会是这样，经由她自己的祖父之手批了“准”字。

她深吸一口气，迅速收起所有的情绪，起身将木匣用旧布层层包好，塞进一只毫不起眼的竹篮里，换上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后，径直从后门溜了出去。

穿过两条幽暗的巷子，她熟门熟路地拐到了霍府后门，没有半分迟疑。

霍沉璧听见春鸢说方永晴来了，抬起头，看见方永晴站在门口，头发被风吹乱了，眼眶洇着一层薄红，唇角紧抿，忍着不哭。

“永晴？”

方永晴走进来，将竹篮放在桌上，掀开旧布，露出里面的木匣。

“阿璧，”她的声音有些发颤，“翰林院典籍厅重申旧制，我进不去了，爷爷也准许了。”

霍沉璧的手指在账本上停了一下，她看着方永晴，又看着那只木匣，在心底叹了口气。

萧正廷还真是不留一点把柄。

“但我把该抄的都抄完了。”方永晴打开木匣，将里面的文书一份一份地拿出来，摆在桌上。

“这是兵部密文的完整抄本，比上次信里摘录的那几行要全得多，里面还有萧正廷的亲笔批注。

这是蒋沛与北戎使者会面的记录，宣和三十五年九月，地点在临清白马寺。

这是先帝朝的内阁会议纪要，关于北境军需的讨论，你看看这一页，萧正廷在会议上的发言，他说‘北境军费过巨，当酌减以节国用’。”

“还有这些，都是零零散散的旁证。兵部的调拨单、户部的拨款记录、漕运码头的出货清单……我按时间线排好了，从宣和三十四年到三十六年，每一年都有。”

霍沉璧低下头，一页一页地翻看。

方永晴抄得很仔细，每份文书都标注了出处，原件所在的旧档编号，日期，甚至还有她在查阅时做的批注。

她翻到兵部密文的完整抄本时，手指停住了。

这比上次方永晴信里摘录的那几行要全得多，全本共四页，除了削减北境精铁箭头的核心内容外，后面还附了萧正廷的亲笔批注：

北境军费连年递增，已成朝廷重负。霍征虽忠，然边事非一人可恃，以节流为先，徐图后计。

霍沉璧看着这两行批注，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你看这一页。”方永晴从一堆文书里抽出一张纸，摊在她面前，“先帝朝的内阁会议纪要，宣和三十六年十月初八，内阁就北境军需问题开了一次专门的会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