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正廷在会上说,‘北境军费过巨,当酌减以节国用;至于北戎威胁,据边关来报,并无南下之意。’”
方永晴的手指在另一行字上点了点:“然后你看这里,同一天,霍侯从北境发回的军报也到了内阁。
军报上写着‘北戎各部近日频繁调动,似有南下之意,请朝廷速拨军需’。两份文书同一天到的内阁,萧正廷却信了王德发的假情报。”
霍沉璧的手在桌面上攥紧了,指甲陷进了木头的纹理里。
“你抄了多久?”霍沉璧问,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三个月。”方永晴在椅子上坐下来,肩膀终于塌了下来。
“从第一次发现兵部密文那天开始,我就知道迟早会有人来关门,为了防患于未然,我每天都会在旧档库多待一个时辰。
趁着人都走了,我就自己翻找。夜深了,灯油燃尽便换蜡烛,蜡烛烧完了,就借着窗外的月光看。”
她顿了一下,自嘲般地笑了。
“你猜我是怎么把这么多文书抄出来的?我不能一次抄太多,会被人发现。所以我每天只抄两页,抄完就塞进袖子里带出来。
九十天,一百八十页,每一页都是这么带出来的,现在关门,晚了。”
霍沉璧看着她,方永晴的手指上有墨渍,洗了很多遍还是有淡淡的痕迹。
“永晴。”霍沉璧的声音很轻,“谢谢你。”
方永晴闻言,故作老成地摆了摆手:“谢什么呀?我现在可是吃穿用度全由你霍大小姐买单,连府里发的那点月银都原封不动地攒着。托你的福,我这生活水平可是直线上升,偷着乐还来不及呢。”
她又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那份兵部密文的抄本。
“只是以后进不去了,要是女子也能做官就好了……”
霍沉璧看着她又低落下来的眉眼,出声宽慰道,“女子做官,听着确实极好,别太难过,万一以后,这世道真的变了呢?”
方永晴抬起头望向她,两人相视一笑。
“这些文书,我会全部整理进萧正廷档案。”霍沉璧将木匣放进柜子深处,和那只写着“萧正廷档案”的木匣并排放在一起。
方永晴点了点头,她起身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那我先回去了,我娘还让我去帮她看看府里的账。”
“路上小心。”
方永晴出了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霍沉璧坐回书案前,取出一张素笺,提笔给陆偃写信。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棂微微作响。
她写了三件事。
第一件:方永晴被拦在翰林院门外,已无法进入翰林院查档,他们已经察觉旧档线索,正在切断情报来源,下一步可能对方永晴本人不利,需提前防范。
第二件:方永晴在被拦之前,已经完成了翰林院相关旧档的抄录,所有文书均已交付我手,共计一百八十余页,包括……
第三件:方永晴抄录的这批文书与姜家商号三年证据汇编形成了完整的证据互补,可以呈现从内阁决策削减军需→蒋沛走私精铁→北境军需调包的全链条,萧正廷在每一个环节都有直接参与。
她将信封好,交给春鸢:“陆大人亲启,立刻。”
春鸢接过信,快步出了门。
霍沉璧坐在书案前,看着窗外三月的柳枝,柳条在风里轻轻晃动,那些嫩黄的叶芽已经变成了青绿。
方永晴真是一个很奇怪的人,明明可以不掺和这些事,但她偏偏一头扎进来了。
为了一个“朋友有难两肋插刀”的承诺,她把三个月的心血装在一只木匣里,送到霍府,然后说“谢什么”。
翰林院的旧档库是什么地方?那是存放先帝朝机密文书的地方,擅自抄录是重罪,方永晴不会不知道。
方永晴的那句“正义会迟到,但不会缺席”再次回荡在耳畔。
她静静地想着,是啊,迟到的正义是需要有人去追的。
它不会自己走到终点,只能靠人去迎,就像她一样,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将它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