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桓下狱的消息在朝堂上炸开之后,按理该有一场疾风骤雨,弹劾的弹劾,站队的站队,落井下石的落井下石。
可这一次没有,大朝会之后,朝堂安静得诡异,没有分毫波动。
二月十二,陆偃照例去内阁值房。
并亩法在山东推行的第二批清丈结果刚送上来,账册堆了半人高,他翻到第三本时发现,有一份由他草拟的推行细则,被萧正廷用朱笔圈改了三处。
萧正廷修改了推行顺序:原定由吏部牵头、各省按察使配合的方案,被改成了“由内阁行文、各省督抚督办”。
陆偃看着那三处朱笔圈改,沉默了两息。
萧正廷把推行主导权从户部提到了内阁。
并亩法本就是内阁核准的政策,萧正廷作为首辅在公文上用印无可厚非。
可这么修改,那后续的推行节奏、人事调配、乃至利益分配,就从他手上挪到了首辅手上。
陆偃起身去寻萧正廷。
萧正廷见陆偃进来,他抬起头,目光从叆叇镜上方扫过来,脸上浮起淡淡的笑意。
“观止来了,并亩法的第二批推行细则,看过了?”
“看过了。”陆偃在客座坐下,“老师圈改了三处,将推行主导从吏部提至内阁?”
萧正廷摘下叆叇镜,用帕子擦了擦镜片,语气不紧不慢:“并亩法涉及田赋国本,由内阁行文各省督抚,推动起来更顺畅,观止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吧?”
陆偃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内阁统筹自无不可,只是吏部是具体经手方,各省的田亩底册都在吏部,推行中若有细节需核实,绕开吏部恐有不便。”
萧正廷擦镜片的动作停了一瞬,抬眼看向陆偃。
“那是自然,吏部的底册,该用还是要用的。”
两人对视了一息,短暂的一瞬中,目光在空气中碰撞、交锋。
陆偃起身,拱手告辞。
踏出内阁值房的那一刻,他在廊下顿住了脚步,寒风将檐下的灯笼吹得摇摇晃晃,把斑驳的光影投射在青砖上,忽长忽短。
他站在明暗交界的地方,那双隐在暗处的眼眸里,翻涌着深不见底的幽暗。
二月下旬,周鹤亭翻供的余波开始蔓延。
都察院的复核程序仍在进行,盖佥上奏被驳回后,刑部又以“供词前后不一需重新核实”为由,将周鹤亭案的部分卷宗调出了三法司,转交刑部郎中赵勉“补充调查”。
陆偃得知消息时,卷宗已经被调走了一天。
他当机立断,立刻让贺应去刑部追回,可赵勉的回复滴水不漏:“依律,被告翻供后原审卷宗可调阅复核,刑部有权在复核期间暂管相关文书。”
“他在拖时间。”陆偃沉声道。
沈岳靠在松照堂的廊柱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绣春刀的刀柄。
“赵勉那边,要不要我……”
“不必。”陆偃摆了摆手,“你继续盯着高琏。高琏替萧正廷和蒋太后做了多少事,一笔一笔记下来……先不揭。”
沈岳颔首。
窗外檐下悬着的冰凌已化作细水,滴滴答答地敲在青石阶上;庭前那株老梅褪尽了残雪,枯瘦的枝桠间悄然探出几点新绿。
霍沉璧收到了方永晴来信,信中大意:
她在翰林院翻旧档时,发现了一份宣和三十六年兵部的密文,密文内容她不敢在信中全写,只摘录了关键几行。
宣和三十六年九月,兵部签发密令:削减北境精铁箭头四成,由年供五万枚减至三万枚。
理由:据报北戎无南下之意,军备可从简,以节国用。
签发人:兵部尚书蒋桓。
审核:内阁首辅萧正廷。
北境最依赖的就是精铁箭头,射程远、穿透力强,是对付北戎铁骑最有效的武器。
减四成是什么概念?五万枚变三万枚,每五个射手的箭只够三个用;剩下的两个,要么用生铁箭头,要么不用箭,不用箭就是等死。
方永晴在信的末尾又写了一段:
密文上还有一处关键,情报来源:王德发,以及先帝御批“知道了”三个字。
她说原件仍在翰林院旧档库,她已暗中抄录了一份,过两日亲自送到霍府。
王德发。
霍沉璧的指尖在纸面上慢慢滑过去,停在了这个名字上。
沉昱提起过他,此人曾是父亲身边的亲兵队长,抚远镇城破前夕,他偷偷打开了北门,放北戎骑兵入城,事后被霍征当场截获,就地正法。
叛徒。
宣和三十六年九月,王德发还活着,他向兵部提供的情报导致了削减北境精铁箭头的决定。
而宣和三十六年九月之后仅仅四个月,北戎就大举南下了。
如果王德发提供的情报是假的,那他不是叛徒是什么?他在开城门之前就已经在替北戎做事了。
但如果……
霍沉璧的手指攥紧了信纸的边角,指节发白。
如果兵部知道王德发的情报不可靠呢?如果萧正廷知道呢?如果他们不是“失察”,而是“明知故犯”呢?
用一个叛徒的假情报,来为削减北境军需提供正当理由;军费省下来,北境的威胁不存在,至于北境将士的死活,谁在乎?
霍沉璧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急,她咬紧牙关,将那股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住,然后提笔给方永晴写回信。
密文已悉,原件收好,抄录妥后过两日送来;另,王德发之事,勿告知第三人。
她将回信折好,交给春鸢,用隐秘的渠道送出去。
随后她从柜子深处取出一只旧木匣,匣盖内侧贴了一张素笺,上面写了五个字:萧正廷档案。
她将方永晴信中摘录的密文内容誊抄了一份,放进木匣中,这是里面的第一份文件。
霍沉璧开始写目录,分三栏:密文、产业、人脉。
她要建一份关于萧正廷的完整档案:他签发过什么文书、经手过什么决策、名下有哪些田庄和私宅、与哪些人有利益关联、在漕运和北境军需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每一条都要有出处、每一条都要经得起查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