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盘棋局,从来不止她一个人在落子;就在她于这方寸书斋内暗中筹谋的同一时间,另一条暗线也在收紧。
蒋太后的传话通过慈宁宫的贴身宫人,辗转到了高琏耳中。
高琏又传给了萧正廷:霍家的孽种不能留。
萧正廷听到这句话时,正翻看并亩法的推行文册,他的手停了一瞬,便又继续翻了过去。
“太后还有什么吩咐?”萧正廷问,语气平淡。
“太后说,蒋桓的事,她已经不管了。但霍家的人……”高琏的声音压得更低,“霍沉昱活着回来,对太多人不利。”
萧正廷放下文册,抬起头,他的目光在烛光下显得幽深莫测。
“高指挥使,”他的声音不高,语气也平和,可就是让人觉得森寒,“蒋桓倒了,蒋家在朝中的势力已经折了大半。这个时候,你让太后安心念佛就好,其余的事,不必她操心。”
高琏听出了弦外之音,他微微点头,起身告辞。
萧正廷在他走到门口时,又加了一句:“让人盯着霍沉昱,别动手。”
高琏摆了摆手,表示知道了。
高琏走后,萧正廷没有立刻离开书房,他坐在灯下,翻开了一本不起眼的手折。
是高琏的人这几日整理的京城动向汇总,手折里记的都是些零碎的事:谁家办了宴、谁家走了亲戚、谁家的马车在哪家门口停过。
他的目光在其中一行上停住了。
“方府方永晴,二月初三、二月初六、二月十九,三次出入霍府,均走后门,停留半个时辰至一个时辰不等。”
方道安的孙女。
方道安在朝中素来不站队,不结党,不参与任何派系,可他的孙女,现在和霍沉璧走得很近。
翰林院掌院,经手大量密折存档,方永晴是否有接触旧档的便利?若有,她在查什么?
三月初,姜昕巍从津沽来了一封信。
津沽交接顺利,老夫人已将姜家正式交给舅父掌管,各处分号运转如常,账目明晰。
霍沉璧放下信,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可以腾出大把时间来做自己的事了。
三月里还有一件小事,小到几乎不值一提,然而霍沉璧记得很清楚。
霍沉昱搬回霍府已经有些日子了。
蒋桓下狱后,陆偃请旨让霍沉昱以霍征之子的身份正式归家,鸿明帝准了。
回家也不意味着安全,她总觉得心慌。
沈岳在霍府外围布置了三层暗哨,她又在府内安排了姜家商号的老伙计轮值守夜。
霍沉璧亲自检查过每一处防卫,从大门到后门,从围墙到暗门,走了一遍又一遍。
霍沉昱住在以前的那间院子。
他几乎不在院子里待着,每天早起练刀,白天跟着姐姐看账,晚上就在书房里翻霍征留下的兵书。
三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斜阳将院墙拉出长长的影子,陆偃就是在这个时候,踏进了霍府的大门。
春鸢来报的时候,霍沉璧刚在窗边的软榻躺下,有些意外,陆偃从不在这个时辰来。
她走出卧房穿过垂花门,在后园的角门附近看到了他的背影。
他一个人坐在池边的石凳上,背对着她,官服还没换,在暮色里显得有些单薄。
他比两年前清减了一些,霍沉璧从背后注视着他,这三年他在朝堂上扛的事,比她想象的多得多。
她缓缓走过去。
他听见脚步声后,转过身,在看见她的那一刻,眉头松了一丝。
“春鸢说你来了。”她在石凳的另一端坐下,留了一臂的距离。
他没有立刻说话。
她看了他一眼,他心里压着事,嘴唇抿得很紧,眼底有一层薄薄的阴翳。
“坐一会儿。”他往霍沉璧那边挪了挪。
三月的后园还是光秃秃的,柳树刚抽了新芽,嫩黄嫩黄的,像婴儿的指甲盖那么大;池子里的冰化了,水很凉,倒映着灰蒙蒙的天;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带着泥土解冻后的潮湿气息。
两个人并肩坐着,看了一会儿柳树。
“陛下召我去了文华殿。”他开口了,声音很平。
霍沉璧安静地等他说下去。
“陛下说,首辅现在就是绷到极致的弦,稍一用力就会反噬;他需要时间,至少等到蒋桓案尘埃落定。”
他顿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陛下的意思我明白,蒋桓的案子还没结,三法司的会审还在进行,这个时候再动首辅……朝局会乱。”
霍沉璧听着,手指在膝上轻轻攥了一下,她听出了他话里对整个局势的无奈。
蒋桓倒台只是第一步,不能着急,急了反而会输。
“那你怎么想?”她问。
他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看着那几棵刚抽新芽的柳树。
暮色落在他脸上,将他的眉骨和鼻梁投出深深的阴影。
他的目光里有一种沉重,是看清了前路之后,依然选择往前走的笃定。
“真正的仗还没开始打。”他说。
她抬眸望向他,不禁伸出手,挽住了他的臂弯,将身子倚靠在他的肩侧。
在这个瞬间,万千心疼涌上心头,她想去抚慰这个肩扛重任的人,去温暖这个在风雨飘摇之际依旧踽踽独行的人,去陪伴这个她唯一倾心的人。
他抬起手,将她搭在自己臂弯上的那只手轻轻覆住,指腹带着安抚的意味收紧了一下;随后,他微微偏过头,将脸颊贴近她的发丝,眷恋地蹭了蹭她的头顶。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池边的石凳上,看着那几棵刚抽新芽的柳树。
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柳条在风中轻轻摇晃,那些嫩黄的新芽像一串串细碎的铃铛,被风拨弄着,发出无声的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