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落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积雪盈尺,屋檐上挂着长长的冰凌,剔透而尖锐。午门的城楼上,守卫的兵丁搓着手哈着气,呵出的白雾瞬间就结成了霜。
松照堂的书房里,炭火烧得极旺。
陆偃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叠厚厚的稿纸,那是他准备的弹劾奏章,已经改到了第十三稿。
他写下最后一行字:
臣查此案两年有余,所到之处,白骨未寒,冤魂不散,北境将士,不是死于北戎之手,而是死于朝堂之贼。臣请陛下,还他们一个公道。
他搁下笔,将稿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奏章以时间线为轴,将四桩大案串联成一条完整的罪证链:青州霉粮案、恒茂泰走私铁器案、北境军需调包案以及宣和三十六年御史密折被压案。
涉及的罪臣包括:蒋桓、蒋澍、蒋玄茂、周鹤亭以及山东都司多名官员。
奏章的核心要件,是霍沉璧整理的“姜家商号三年证据汇编”,以商业账目的精确性补充了刑事证据的完整性。
他从暗格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笺,是霍沉璧交托的霍征遗书。他将遗书折好,压在奏章的最后一页。
贼在朝堂。
这四个字,将作为整篇奏章的结尾。
腊月二十九,鸿明三年最后一个工作日。
陆偃在松照堂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萧正廷。
“观止,”他坐在客座上,端着茶盏,语气和缓,“快过年了,你还在忙?”
陆偃面色谦恭:“劳恩师挂念。”
萧正廷笑了笑,他低头喝了一口茶,目光从茶杯的边沿上方看过来。
“周鹤亭的案子,老夫听说了,盖佥上奏请旨复核,你很不满吧?”
“学生不敢。”陆偃回道,“刑部复核是正常程序,学生并无异议。
萧正廷看着他,目光微微眯了一下,他们师徒之间,也就留着最后一层薄薄的体面了。
“观止,”萧正廷放下茶杯,声音低了几分,“蒋家的事,你已经查得够多了,再往上查……”他停顿了一下,“对谁都没好处。”
陆偃看着他,并未作声。
萧正廷盯着他看了三息后起身,拂了拂大氅上不存在的雪珠子,便离去了。
“你好自为之。”
陆偃目送他离去,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大雪中,沉默了很久。
门外的雪越下越大,将松照堂的院子铺成了一片白。
鸿明四年正月十五,大朝会。
陆偃站在奉天殿中央,手捧奏章,声音平稳,表面静水流深,底下暗涌澎湃。
他从青州霉粮案说起,一笔一笔地列出恒茂泰走私铁器的账目,一条一条地指出周鹤亭军需调包的手法,一份一份地呈上沈岳在山东三地取证的结果。
满殿寂然。
朝臣们屏息凝神,连咳嗽声都没有,只有陆偃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清晰而沉静,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当他读到霍沉昱的密账时,殿中有人发出了低低的惊呼。
“霍征之子”这四个字,比任何证据都更具冲击力。
那个被全天下盖棺定论、以为早已死去的少年,原来还活着。
他不仅活着,更带着父亲的绝笔密信、兖州私仓的致命密账,以及三年潜伏逃亡熬出来的铁证,回来了。
陆偃读完了密账部分,停顿了一下,随之翻开奏章的最后一页,念出了那四个字。
“贼在朝堂。”
这四个字落地的时候,奉天殿里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声音。
沉默,绝对的沉默,连殿外的风声都停了。
蒋桓面上不动声色,竭力维持着自己的体面。
沉重的殿门缓缓推开,霍沉昱被带入了这象征着至高皇权的奉天殿。
他没有官服加身,没有功名傍体,唯有一身纵横交错的伤疤,和满腔足以掀翻朝野的真相。
他孤身立于大殿中央,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如芒在背,有审视、有惊愕、有同情,亦有恐惧。
他没有低头,更没有半分畏缩,脊背挺得笔直,尽显霍氏一族刻在骨血里的风骨。
他开口:“臣父霍征,镇北侯,守北境二十三年。鸿明元年三月,抚远镇城破,臣父战死;臣兄霍沉霆、霍沉照,殉城。”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城破前夜,父亲将一封密信缝在臣的衣襟里,让关叔带臣突围。”
他说起从抚远镇突围后的九死一生,说起在青州码头目睹的霉米与掺沙军粮,说起在济南军械坊记录下的“报废”军械被完好装车运走的铁证,最后,他说出了在兖州私仓中找到的、盖有兵部签章的军械调拨单。
他说到码头扛麻袋时,“一天扛三百袋,肩膀磨烂了结痂,结痂了再磨烂”;说到军械坊做杂役时,“每天对着那些被偷换出去的铁器,想着它们会变成北戎的箭头射向谁”;说到逃亡路上被追杀时,“关叔背上挨了三刀,血淌了一路”。
满殿的朝臣都听见出了,那种平稳之下,是近两年的风霜、血泪和刻骨的恨。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他缓缓屈起双膝,对着高处的御座跪了下去。
“陛下,臣父霍征临终有言:霍家满门可死,真相不可埋。臣今日,代父叩请陛下,严惩作恶之人,以慰北境三千七百阵亡将士的英灵。”
他俯身叩首,额头触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大殿内鸦雀无声,只剩下叩首的余音在空旷中回荡。
鸿明帝从御座上站了起来,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殿中央的霍沉昱,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情绪,眼眶泛起一抹微红。
“霍征的儿子,起来。”
“你父亲守了北境二十余年,你……不能跪。
听闻此话,站在殿角的几个低阶武官也湿了眼眶。他们中有人曾在北境服过役,有人认识霍征,有人记得抚远镇城破那天传来的战报。
鸿明帝注视着霍沉昱,又深深看了一眼陆偃,最终,目光一寸寸刮过满朝文武的脸。他的视线在蒋桓身上悬停了一瞬,又在萧正廷身上定格了一息,随后平静地收了回来。
“蒋桓下狱,交三法司会审;蒋澍、蒋玄茂一并收监;恒茂泰查封,所有涉案人等依律处置;周鹤亭案并案审理。北境阵亡将士的冤屈,朕要给天下一个交代。”
蒋桓没有挣扎,没有辩解,只是缓缓地摘下了头上的乌纱帽,双手捧着,放在了地上。
“成王败寇,”他说,“没什么好说的。”
两名锦衣卫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手臂。
蒋桓在被带出队列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霍沉昱。
四目相对,蒋桓的目光里没有仇恨,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
同日,沈岳亲自带人去抓蒋玄茂。
后院的高墙锁了蒋玄茂足足数月,对外虽只推说告病,可他那颗不甘的心却从未真正死透。
就在沈岳的人踹开院门的那一刻,他正扒着墙头企图逃命,墙头上的瓦片在他的脚下碎了一块,他身子一歪,差点摔下来,却还是拼尽全力稳住重心翻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