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跑出两条巷子就被截住了。
沈岳站在巷口,手按在绣春刀的刀柄上,挑着眉看他。
蒋玄茂喘着粗气,背靠着墙,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歇斯底里。
“你们不能抓我,我爹是兵部尚书,太后是我亲姐姐!”
沈岳面上含笑,眼神冷得好似冬天的井水。
“这些话,留着跟诏狱里的人说吧。”
萧正廷在大朝会前夜入宫面圣,表态支持彻查蒋家。
鸿明帝在御书房接见了他,灯下对坐,君臣二人,一个少年,一个长者。
“首辅支持彻查,朕甚慰。”
萧正廷低下头,声音沉稳:“此乃臣分内之事。”
鸿明帝看着他,冷不丁说了一句话。
“首辅,周鹤亭是你的门生。”
萧正廷想要辩解,可鸿明帝已经转过了目光,这次召见到此为止。
大朝会当天,霍沉璧站在午门外。
春鸢给她披了一件斗篷,灰鼠皮的,是去年冬天陆偃送的。风吹过来的时候,斗篷的下摆被掀起一角,露出她里面穿的那件靛蓝色袄子,和弟弟从前最喜欢的被褥同色。
午门外的风很大,吹得她的发丝乱飞,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被冷风吹得发颤,她站了两个时辰,一动不动。
她在等一个结果。
午门内传来钟声,大朝会结束了。
她藏在斗篷里的手死死攥紧,尖锐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掐出了四道渗血的月牙印。
就在这时,沈岳的一名暗桩悄无声息地从侧门闪出,隔着风雪朝她点了点头。
她明白了。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憋了三年,终于在这一刻吐了出来。
春鸢扶住她,却发觉她的手臂正在微微发抖。
“小姐……”
“我没事。"霍沉璧轻声说道,“走吧,回家。”
她转身,一步步走出午门前的广场。雪已经停了,地上的积雪被她踩出一个个浅浅的脚印。
大朝会后的第二天,霍沉璧去了陆府。
她没有让人通报,只是独自倚在廊柱旁,任由目光落在院子里那片被大雪封锁的天地里。雪压枝头,假山覆白,池水凝冰,万物都在这严寒中蛰伏。
陆偃踏出书房,目光触及廊下那道单薄的身影时,眉头不由自主地紧锁起来。
“怎么不进来,冷不冷?”他熟练地握住她冻得微僵的双手,用掌心的温度一点点将她捂热,护着她迈入屋内。
霍沉璧仰起头凝视着他,一缕熹微的晨光轻柔地洒落在他的眉眼间,将他整个人衬得愈发清隽。
“陆偃,谢谢你。”
“你已经谢过了。”
“不一样,这次是替霍家满门谢你。”
她说着,朝他郑重地行了一礼,脊背挺直,双手交叠,腰弯下去,额头几乎触到了指尖。
陆偃伸手扶住了她。
“不用谢。”他轻声说,“这也是我的意愿。”
她直起身,目光迎上他的视线。
晨光在两人之间流转,将这份无言的默契无限放大。
随后,她做了一个让他也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她解下腕上那条海蓝珍珠手链,将它放在他的掌心,珠子被她焐得微暖。
“你送我这个的时候,我心里就想,这个人,我认了。”
陆偃紧紧握住了那条手链,连同她的手一起握紧。
“这三年,让你等了。”
“我等得起。”她说。
“以后不用等了。”
她望进他的眼底,看到了自己的倒影,明亮且温柔。
“好。”
几天后,霍沉昱见到了外祖母。
陈老夫人一直不知道外孙还活着,霍沉璧怕她经不起大悲大喜,便一直瞒着。直到蒋桓下狱,她才将真相告诉外祖母。
陈老夫人听到消息,手中的茶杯掉在地上摔碎了,她拄着拐杖站起来,颤颤巍巍地往外走。
“沉昱?沉昱在哪里?”
霍沉昱重重地跪倒在老人跟前,膝盖砸在坚硬的青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缓缓低下头,将额头轻轻贴上了外祖母的手背,那是一只布满岁月沟壑的手,却依旧透着让他眷恋的温热。
“外祖母。”
陈老夫人垂下眼眸,视线锁在他身上。那道狰狞的疤、高高凸起的颧骨、掌心粗糙的老茧,像是一把把钝刀,狠狠剜在她的心上。
她的手抖得厉害,颤抖的指尖触上了他脸上的疤痕。她顺着那凹凸不平的纹路,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仿佛要用这微弱的体温,去抚平他这些年吃过的所有苦楚。
“活着就好……”她的声音沙哑,眼泪啪嗒啪嗒地落下来,砸在霍沉昱的额头上,“活着就好……”
霍沉昱咬着牙,不让哭声溢出来。眼泪从他的眼角滑落,一滴一滴地砸在地面上。
祖孙二人就这样跪坐在一起,在霍府正厅的地面上,旁若无人地哭。
陈老夫人摸着他的脸,一遍一遍地说“活着就好”,霍沉昱的额头抵着她的手背,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搐着。
方永晴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偷偷擦了眼泪,她的鼻尖和眼眶都泛着红,嘴里还在含糊地嘟囔着什么,大约是“太好了”之类的感叹,只是声音太轻,谁也没听清。
霍沉璧走过去,用力握住了她的手。
方永晴看着她,泪眼朦胧:“阿璧,你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
霍沉璧看着外祖母抱着弟弟的画面,无比坚定地点了点头。
“是啊,终于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