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萧府书房,屋内窗子关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息。
萧正廷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翻旧了的《左传》,书房的四角点了四盏灯,将屋子照得通明,明暗之间阴影依旧存在。
都察院佥都御史盖佥,从萧府后门进来,披着一件不起眼的灰布斗篷。
“恩相。”盖佥躬身行礼。
“坐。”萧正廷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开门见山,“周鹤亭的案子,都察院怎么看?”
盖佥在来的路上已经揣度过这个问题,他刻意停顿了一息才回答。
“恩相,周鹤亭的供词里……提到了您的名字。”
“老夫知道。”萧正廷语气淡然,“所以,他供了什么?”
“他说……”盖佥咽了口唾沫,“是您授意将蒋沛的精铁箭头换作生铁,运往北境,精铁则通过恒茂泰转卖给了北戎。”
烛火的噼啪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明显。
“周鹤亭在诏狱里关了一个多月,”萧正廷将书卷合拢,“换了你去,你能撑多久?”
盖佥愣在原地。
“人在诏狱,为了活命什么供词编不出?”萧正廷从容地说道,“怕死怕疼,别人让认什么就认什么,这样的供词,你觉得能在三法司过审吗?”
盖佥恍然大悟,“下官明白,恩相放心。”
他退出了书房,斗篷在夜色中一闪,便消失在萧府后门的巷子里。
萧正廷在他走后,重新翻开《左传》。
高琏进来时,并未行礼,而是直接在盖佥刚才坐过的椅子上坐下。
“沈岳在查我。”他没有一句废话,直接了当。
萧正廷抬起眼帘,看向他。
“查到什么程度了?”
“他查到了北镇抚司的密档调用底册。”高琏的手指在扶手上飞快地敲了两下,“我这三年来调阅过的所有卷宗,时间、内容、去向,被他扒得一干二净。”
他深吸了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阴霾,“不仅如此,连我给蒋沛传信的暗线,也被他找到了。”
萧正廷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哪个中间人?”
“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忠,已经被沈岳的人控制了。”
书房里陷入一片静默。
“王忠知道多少?”萧正廷的声音依然平稳。
“不多。”高琏说,“可他知道是我让他传的信,只要他开口……”
“他不会开口。”萧正廷打断了他。
高琏抬起头,注视着萧正廷的双眼。
萧正廷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底下却暗流涌动。
“王忠的家人在通州,他弟弟被蒋家安排为通州漕运码头的仓大使,他母亲住在通州城外的一座庄子里,庄子在老夫妻弟名下……”
高琏眸色深了几分,带着一种了然。
“所以首辅的意思是……”
萧正廷摩挲着《左传》的书页,“沈岳在北镇抚司里的人越来越多,你的位置越来越不稳,如果让他继续查下去,你和我,都跑不了。”
“所以我需要做什么?”
“启动对沈岳的内部调查。”萧正廷从书案下抽出一份卷宗,推到高琏面前。
“这是他在山东办案期间的调令和行动记录,他以‘奉旨查案’为由,擅自调用北镇抚司暗桩。按规矩,暗桩调动需指挥使批准,你批准过吗?”
高琏接过卷宗,翻了两页,眼神愈发凛然。
“当然没有。”
“他擅自调用暗桩,越权办案,这够停职了。”
“他有陛下的手谕啊。”
“手谕让他查漕运,没让他调用暗桩。”萧正廷直视着高琏的眼睛。
高琏放下卷宗,整个人靠进椅背里,眼睫半眯,打量着萧正廷。
“首辅,”高琏说,“这件事我来办,只是……”
“说。”
“沈岳手里捏着一批证据誊本,我虽不知他藏于何处,但绝不在北镇抚司。若是强行让他停职,那些东西会直接呈到陛下的御案上。”
萧正廷沉默片刻,烛火在他的眼睛里跳了两下。
“所以,你要找到那些证据誊本,先找到它们在哪里。找到了,告诉我。"
高琏颔首,他站起来,朝萧正廷拱了拱手,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萧正廷忽然开口了。
“高琏。”
高琏停下脚步,微微偏过头。
“十二年了。”萧正廷目光幽深地注视着他,“你在北镇抚司熬了十二年,才坐上指挥使的位置。若这一关你过不去……”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你自己想想,还能往哪退。”
高琏站在门口,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又细又长,他没有回答,径直推门离去了。
萧正廷坐在书房里,独自面对四盏灯。他面无表情地合上《左传》,目光从书页上移开,那些曾经烂熟于心的文字,此刻再也无法让他静下心来。
他提笔写了封信后,封上蜡,交给门外的心腹,“老路子,不要让任何人看见。”
十月的夜风灌进来,吹得灯烛摇摇晃晃。他望着窗外的月色,想起了陆偃。
“观止,”他低声说,声音被风吞了一半,“你让老夫很失望。”
十月初三,蒋太后召陆偃入慈宁宫。
陆偃步入慈宁宫正殿,敏锐地捕捉到门口多出了两名侍卫。他神色未变,连步伐的频率都未曾乱上一分,径直入内。
蒋太后坐在凤座上,着一件常服,头上未戴凤冠,只簪了一支步摇,步摇上的流苏在她说话时微微晃动。
“陆卿来了。”
陆偃跪地行礼:“臣陆偃,叩见太后。”
“起来吧。”蒋太后抬了抬手,“听说陆卿近来很忙,漕运专案查了半年,成效颇著,陛下很是欣慰。”
“太后过誉,臣愧不敢当。”他垂下眼帘,将姿态放得极低,“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这本就是臣等应尽的本分。”
“本分……蒋太后将这两个字在舌尖上转了转,语气微妙,“陆卿,予且问你一句,你要查周鹤亭,哀家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你若还想往上挖……”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沉了下来,“你掂量过后果吗?”
殿内安静下来,宫人们垂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香炉里的沉水香烟丝袅袅地升起来,在半空中画出一道弯曲的线,转瞬消散。
陆偃站得笔直:“臣不敢有违圣意。”
蒋太后的目光在他脸上寸寸扫过,半晌,她鼻腔里溢出一声极短促的冷笑。
“陆卿好大的胆子,你以为有了圣旨,就能一手遮天了?你查得了蒋家,你查得了天下吗?”
陆偃就那样站着,任凭蒋太后的威逼砸落,也未改半分神色。
蒋太后盯着他看了很久,发现他从始至终都没有一丝波动,顿觉无力。
“罢了……”蒋太后缓缓抬起手,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陆卿,予今日传你来,只是提醒你一句,这朝廷的安稳,比什么都重。有些事,见好就收,适可而止吧。”
“臣谨记太后教诲。”陆偃深深一拜。
他走出慈宁宫大门的那一刻,秋日的阳光刺得他微微眯了一下眼,身后的门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贺应在宫门外等着他。
“贺应。”
“在。”
“去给沈岳递个话,高琏那边恐怕要生事。让他赶在前面,把证据誊本转移妥当。”
“是。”
陆偃独自走在宫道上,秋风吹起他官服的袍角,猎猎作响。
十月十二,都察院佥都御史盖佥上奏,以“周鹤亭案证据链存在程序瑕疵”为由,要求刑部重新审理。
盖佥在奏章里指出三处“程序不合”之处,这三处小毛病合在一起,足以将周鹤亭的供词拖入漫长的复核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