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书房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萧正廷看着他,两人的视线在昏暗的烛光中无声地相撞。
沉默,漫长而沉重的沉默。
陆偃在等,等到烛芯再次爆裂,等到茶盏里的热气散尽,等到这无言的沉默化作最震耳欲聋的答案。
他终于站起身,绕过了那张象征着对立的书案,停在了萧正廷的身侧。
十六年,他第一次没有站在对面,而是站在了老师的身边。
他敛起神色,郑重地行了一礼,没有朝堂的规矩,没有世俗的客套,只有学生敬重老师的、最纯粹的礼。
双手交叠,腰背弯下,额头低垂,几乎触到了指尖。
一礼终了,他缓缓直起身。
“老师。”他轻声开口,“您教我的道,我会走到底,这十六年的光阴……学生,记下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
推开门的那一刻,暮色和冷风一起涌进来,吹得他衣袍翻飞。
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合拢,干脆利落地斩断了他们之间十六年的师生情分。
萧正廷独自坐在书案后,案上的茶早已凉透,烛火也燃得矮了一截。
他伸出手,指尖抚上书案上那块干涸的墨渍,墨迹虽已干透,触感却比周围的木纹还要光滑。
他收回手,重新闭上了眼。
窗外,桃花正一瓣一瓣地往下落,无声地砸在青石板上。
此时的霍府,家宴已散,四下里一片静谧。霍沉璧刚卸下珠翠,正准备歇息,寂静的内室里,窗棂上忽然传来两声极轻的叩击。
“是我。”
陆偃?
霍沉璧愣了一下,快步走到窗边推开窗。
陆偃站在窗外,月光从侧面照过来,将他半张脸笼在阴影里,另一半被屋内的烛光映亮。
他的衣襟被夜风吹得微乱,鬓角散了几缕碎发,整个人看起来比傍晚离开时多了几分说不清的疲惫。
“你……”霍沉璧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这是怎么了?”
陆偃没有回答,只低声道:“可以进来吗?”
“当然可以。”霍沉璧几乎是脱口而出,下意识地便转身要去拔门栓,可还没等她迈出步子,陆偃竟直接翻身跃进了屋内。
夜风随着他一同卷入,吹得案上的烛火猛地一晃。
霍沉璧怔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向来从容不迫的男人,这样近乎莽撞的举动,在他身上实在是罕见得反常。
陆偃没有落座,目光落在案角那盏半凉的茶上,没有焦距地停了一会儿。
霍沉璧走到桌边重新倒了一盏热茶,轻轻推到他手边:“喝了再说。”
陆偃接过茶盏,杯壁的温热透过指尖传来。
“十六年……”他垂下眼,声音低哑,“他教我的每一句话,我都刻在骨血里,为臣当以社稷为重,做官易做人难,不可行悔恨之事。这十六年的教诲,我连一个字都没敢忘。”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在杯沿上微微攥紧,“可是他自己……”
霍沉璧静静地望着他。
眼前的男人,褪去了端方雅正的大学士光环,卸下了朝堂上运筹帷幄的从容铠甲,此刻坐在她面前的,只是一个弄丢了信仰的学生。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最敬重的恩师,一步步走向了与教诲背道而驰的深渊,却只能坐在原地,满眼都是无措与迷茫。
霍沉璧心口猛地一揪,泛起绵密的疼。
“我只是想不通……”他轻声呢喃,“一个人怎么能把自己奉为圭臬的真理教给学生,然后自己,却走向了它的反面。”
霍沉璧的手覆上他的肩,隔着衣料,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肌肉绷得有多紧,那是常年积压的重负。
他在朝堂上算无遗策,在查案中如履薄冰,如今又加上了十六年的师生恩义;那些情谊是真的,教诲也是真的,可正因为太真了,才成了他解不开的结。
陆偃垂着眼睫,目光落在自己死死攥紧的拳头上。不知过了多久,那紧绷的指节才慢慢舒展开来,他抬起手,将她的手背覆住,轻轻按了一下。
他的掌心比平时凉,在这个春寒料峭的夜里,他在外面走了太久。
“他教我进退,教我守住底线,不过是想让我在这朝堂上活下去罢了。”陆偃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霍沉璧侧过头,静静地凝视着他,烛火摇曳,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将他眉间那道极浅的折痕照得格外清晰。
“也许,”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安抚,“他把所有对的东西都倾囊相授给了你,然后自己,却一点都没能留下。”
陆偃转过头看她,摇曳的烛火在她眼底跳跃,映出两簇微小却温暖的光晕。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搭在肩上的手轻轻拿下来,妥帖地拢进自己掌心。她的指尖纤细柔软,被他宽大的手掌严严实实地包裹着。
那一刻,他像是握住了一盏微弱却足以驱散寒夜的灯。
两人就这样坐了很久,他靠在桌边,她挨在他身侧,她的手被他妥帖地握在掌心。
夜风从窗缝里悄然渗入,吹得案上的烛火轻轻摇曳,在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陆偃偏过头看她,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纸,与暖黄的烛光交织在一起,将她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她的眼睛很亮,眸底只有一种笃定的、绝不会动摇的光。
他忽然觉得,胸口那根绷了太久太久的弦,终于在这一刻松开了些许,他不想走了,于是也这么说了。
“今晚我不回去了。”
霍沉璧端详了他片刻,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从柜子里取出一床薄被,铺在内室对面那床软榻上,又放了一只软枕,整整齐齐地摆好。
“榻上比椅子上舒服。”她的声音轻缓,她回来牵着陆偃,引他走向软榻。
陆偃看着那床叠得齐整的薄被,唇角牵一下。
“我就在对面隔壁歇着。”她交代,“有什么事你叫我。”
陆偃没有答话,只在她转身之际,指尖虚虚勾住了她的一截衣袖。
霍沉璧脚步一顿,仰起头望向他。
他的力道极轻,只要她稍一用力便能挣脱,过了片刻,他松开手。
“好。”
屋内的烛火摇曳了一瞬,复又归于平稳,那一线暖黄的微光,顺着虚掩的门扉悄然溢出,在幽暗的夜色中静静流淌。
次日,陆偃入宫面圣,将兵部密文誊本呈于御前。
君臣密议后,鸿明帝下了一道口谕:命沈岳加派人手,保护翰林院典籍厅;不必大张旗鼓,只需确保旧档原件不被人销毁或转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