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府是一座六进的老宅,陆偃来过这里无数次。
十六岁那年他刚进翰林院,萧正廷便是在萧府书房里给他讲《左传》,一字一句地批注。
那时的他意气风发,笔下的文章却还透着青涩。
萧正廷耐着性子,将他的策论从头到尾改了个遍,红笔留下的字迹密密麻麻,改罢,他语重心长地留下一句:“做官不难,做人难。”
年少时的他,以为自己听懂了。
直到十六年的宦海沉浮过后,他才恍然惊觉,原来“听懂”与“做到”之间,隔着的从来不是岁月的长短,而是整整一辈子的心血与修行。
陆偃在萧府门前站定,脚步顿了顿。
门还是那扇门,门槛还是那道门槛,只是门前的风,似乎比十六年前凉了几分。
他跨过门槛。
书房里,萧正廷已经在了,只一件素白常服,外面罩着半旧的灰鼠皮马甲,头发束得松了,花白的发丝散在肩上。
他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翻旧了的《左传》,正是十六年前陆偃第一次来时,他正在读的那一本,书页泛黄,边角卷起,用浆糊粘过好几次。
“坐吧。”萧正廷低着头,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划过,连眼皮都未曾抬起。
陆偃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扫过两人之间的书案,那道被袖口磨出的痕迹还在,案角那块当年打翻砚台留下的墨渍也还在。
萧正廷当年说,要留着这方书案,让他日后做了阁臣再回来看,好记得自己来时的路。
陆偃敛去眼底的思绪,语气沉稳地开口:“恩师找我,所为何事?”
萧正廷将书轻轻合上,终于抬起了头。跳动的烛火下,他的眉眼间难掩一丝少见的疲惫。
“观止,”他轻声唤道,声音不再如往常般掷地有声,“你进翰林院的时候,多大?”
“十六。”
“十六……”萧正廷喃喃重复,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笑容里全是往昔的追忆,“那年春闱,你的策论一出,满座皆惊。老夫当时还在心里暗自掂量,这究竟是个什么人物?后来见了你本人,才知当真不是凡俗中人。”
他停顿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当年老夫力排众议,向先帝举荐你入詹事府,先帝说你太年轻,老夫却道,年轻才有锐气,才敢在这浊世里守着一份抱负,没被官场磨平了棱角。先帝闻言,笑着打趣老夫,说‘萧卿对陆家真是用心’。”
萧正廷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直直地看进陆偃的眼底。
“观止,你是老夫最得意的门生,不是之一,是唯一。”
这句话落地极沉,连案上的烛火都跟着颤了一下,在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暗影。
陆偃端坐不动,脊背挺得笔直,可搭在膝上的手却已微微攥紧,指节泛白。
“恩师,”他开口,嗓音比平日低了几分,“您今日唤我来,不只是为了叙旧吧。”
萧正廷看着他,目光里那丝属于长辈的温柔正在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更重的东西。
陆偃一时说不清那是什么。
“你说得对。”萧正廷收回目光,“叙旧的话,说够了,说正事吧。”
他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观止,蒋桓的案子,你打算查到哪里?”
陆偃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迎着他的视线,一字一句道:“查到真相为止。”
“真相?”萧正廷的声音沉了几分,烛火在他眼底投下明灭不定的暗影,“你查的真相,是蒋桓的贪墨和走私,还是别的什么?”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谁也没有退让,烛光在他们之间轻轻摇晃。
陆偃沉默一息,然后他开口将霍沉璧告知他的密文说了出来,“宣和三十六年,兵部削减北境精铁箭头四成,那份密文,是恩师审核的。”
书房里骤然陷入死一般的沉寂,连窗外桃花树上的鸟鸣都停了,仿佛连天地都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萧正廷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攥紧,指甲划过桌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他眼底的那层寒意又深了几分,“观止,你知道那份密文意味着什么吗?那是先帝朝的决策,你如今要翻先帝朝的旧账,可曾掂量过后果?”
“我掂量过。”陆偃的声音比萧正廷更平静,“我也掂量过不追查的后果,北境三千七百名将士的命,至今无人问津。”
“那是战争……”
“那不是战争。”陆偃打断了他,声音忽然拔高,十六年他来第一次在萧正廷面前提高声音。
“削减军需、走私铁器、调包粮草……这是谋杀。北境的将士不是死在北戎手里,是死在朝堂上那些递刀的人手里。”
话音落下,书房里只剩下烛火摇曳的轻响,窗棂被震得嗡嗡作响,连这方寸之地都在为那三千七百条冤魂悲鸣。
萧正廷看着他,眼底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沉默了很久,再开口时,语气近乎于苍凉:“观止,你可知……先帝朝的时候,霍征功高震主,先帝想削他的权。”
这话与陆偃心中所想,其实并无二致。
萧正廷继续说下去:“削减北境军需,不是老夫一个人的意思,是先帝的意思。
先帝觉得北境军费过巨,觉得霍征拥兵自重,觉得需要一个理由把北境的军权收回来。老夫不过是替先帝做了他不方便做的事。”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那笑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苍老。
“你以为老夫不知道王德发是叛徒?你以为老夫不知道那份‘北戎无南下之意’的情报是假的?”萧正廷的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先帝需要一个削减北境军需的正当理由,老夫不过是给了他。”
陆偃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听到了每一个字,可那些字像是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他知道萧正廷说的是事实,至少部分是事实。
先帝猜忌霍征,这不是秘密,朝堂上的人心知肚明。而萧正廷,作为先帝最信任的阁臣,替先帝做了那些“不方便做的事”,这也是事实。
但事实的另一面呢?
“削减军需是先帝的意思,”陆偃的声音压得极低,“但精铁换生铁、默许蒋沛通北贸易……这也是先帝的意思吗?”
萧正廷的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军需调包呢?霉粮呢?恒茂泰走私铁器呢?”陆偃一字一句地追问,“蒋沛用恒茂泰的漕运线走私铁器到北戎,每年数万斤精铁,变成了北戎人的箭头和刀锋,射在霍家军的身上,这也是先帝的意思吗?”
萧正廷缓缓闭上了眼,没有回答。
书房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那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沉重,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横亘在师生之间,将十六年的情谊一点点地压碎。
烛火噼啪一声,一颗烛泪滚落下来。
陆偃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萧正廷紧闭的双眼,看着他花白的鬓角,看着他握在膝上微微发抖的手。
这个老人,这个教了他十六年的人,这个他曾经最敬重的老师,此刻坐在那里,似一棵被剥去了树皮的老树,只剩下嶙峋的骨架。
“老师。”他轻声叫了一声。
这是他入翰林院第一年时叫的称呼。
萧正廷睁开了眼。
“老师,”陆偃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近乎痛苦的清醒,“您做过的事……您后悔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