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轿启程时,队列最前头是沈岳率领的金吾卫开道,三十六名玄色锦袍的骑士分列两翼,腰佩绣春刀,马蹄整齐划一,踏得青石板路面微微发颤。
紧跟着是陛下亲派的仪仗队,三十六名禁军身披大红锦袍,手持金漆仪仗,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仪仗队之后是三位傧相并辔而行,再往后是陆偃策马护在花轿左侧,花轿两侧各跟了八名侍女,手持羽扇、香炉、提篮,步履轻盈。
花轿之后便是那一百八十八抬嫁妆,首尾相连,绵延数里,抬嫁妆的脚夫们喊着号子,步伐齐整,踩得路面上的积雪咯吱作响。
队伍行至长街中段时,吏部侍郎成岭带着一队人马从侧巷里转了出来,朝陆偃拱了拱手:“陆大人,吏部上下同僚凑了份子,特来为大人的迎亲队伍添个阵仗。”
陆偃在马上颔首,成岭便带着人并入队列后方,队伍又长了一截。
又往前行了百余步,刑部侍郎郭延带着人从另一侧路口加入,远远地便高声笑道:“陆大人大喜!刑部的兄弟们不请自来,讨杯喜酒喝!”
陆偃马上作揖,算是应了。
紧接着户部、礼部、工部的官员也三三两两地带着人从沿途各巷口汇入队列。
出了长街,拐入东市的石板路,早有一队商贾模样的人在路边候着。
领头的是京城总商会的会长,姓钱,一见到队伍便迎了上去,满脸堆笑:“陆大人大喜!京城各大商号凑了些薄礼,不成敬意,只求沾沾大人的喜气!”
他身后跟着两列脚夫,抬着十几口披红挂彩的礼箱,吆喝着并入嫁妆队伍的后方。
过了东市便是文人汇聚的翰林巷。
国子监的学子们早已聚在巷口,一见迎亲队伍便齐声高喊:“恭贺陆师新婚!”
领头的是褚文佑门下的几个学生,手中捧着笔墨纸砚,说是要献给陆师母的。
褚文佑在马上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微微点头,学子们便欢天喜地地跟在队伍后面。
再往前走,沿途陆陆续续还有各衙门的属官、陆家的故交旧友、受过陆偃提拔的年轻官员,甚至有几个从北境来的老兵。
他们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早早地在路边等着。
一见花轿经过,几个老兵齐刷刷地单膝跪地,朝花轿行了个军礼。
队伍一路东行,不断有人从沿途的街巷、衙门、商号、学馆中走出来加入,到后来已分不清哪些是事先安排好的、哪些是临时起意来凑热闹的。
青石板路两旁挤满了围观的百姓,有人踮着脚数队列中官员的人数,数到后来干脆不数了,只感叹一句:“六部两院怕是来了大半。”
更有人注意到,沿途酒肆茶楼的二楼窗口也探出不少脑袋,有人举着酒杯朝队伍致意,有人放下手中的棋子起身观望。
路边的孩童追着花轿跑,大人在后头喊都喊不住,几个半大孩子一直从长街追到东市,直到被金吾卫的骑兵笑着拦下,才喘着粗气停下脚步,眼巴巴地望着花轿越走越远。
时均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身后越来越长的队伍,拿胳膊肘捅褚文佑:“褚大人,你看看这阵仗,我怎么觉得满京城当官的都来了?”
褚文佑扶了扶礼帽,微微一笑:“观止在朝中十几年,提携过的人多,今天来的人,都是真心来贺的。”
匡竟在后面淡淡地补了一句:“弹劾过他的人今天也来了不少。”
时均一个激灵:“谁?你看见了?他们来干什么?砸场子?”
匡竟面无表情:“来确认一下陆偃是真的娶了媳妇,不是批公文批傻了。”
时均差点从马背上滑下去。
花轿抵达陆府时,整支迎亲队伍已从出发时的数百人壮大到了近千人。
轿子在正门前稳稳停下,陆偃翻身下马,上前掀开轿帘,再次将霍沉璧打横抱了出来,大步跨过陆府的门槛。
穿过层层回廊踏入灯火煌煌的正厅,满堂宾客分列两侧,笑语低徊。
霍沉璧走到陆偃身侧,二人指尖同牵一根绵长红绸。
司仪高声唱喏:“一拜天地——”
二人并肩垂首,齐齐躬身,敬拜天地日月。
“二拜高堂——”
彼此相携转身,朝着堂上并排端坐的傅老夫人与陈老夫人深深一揖,两位长辈眼底皆是温润笑意。
“夫妻对拜——”
二人相对而立,红绸牵系在两人手中,霍沉璧隔着垂落的红盖头,透过绸料缝隙,望见他一身大红吉服的衣摆,还有那骨节分明、稳稳攥着红绸的手。
她屈膝俯身,陆偃亦同步弯腰,薄薄一层红绸隔在中间,二人额头相抵,温热的触感淡淡漫开。
礼毕,陆偃正要牵着霍沉璧移步往后堂,府门外陡然传来内侍绵长高亢的唱喏声,穿透满堂喜乐喧嚣。
“圣旨到——!”
满厅宾客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一名内侍手捧圣旨大步走进正厅,展开圣旨,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东阁大学士陆偃,忠勤体国,克尽职守,着即晋为建极殿大学士,仍署吏部事。
其妻霍氏,系镇北王霍征之女,端静贤淑,克娴内则,封一品诰命夫人,赐皇家玉如意一对,京郊农田二十亩,钦此。”
满厅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如雷的恭贺声。
时均惊讶:“建极殿大学士!”
褚文佑微微一笑:“陛下着实看重观止。”
匡竟难得地多说了一句:“吏部的事他还得管着,品级又升了,往后我们几个见了他,是不是得先行礼?”
时均一拍大腿:“行什么礼!他就算升了次辅也还是陆偃,我见了他照样拍肩膀!”
褚文佑轻轻咳嗽了一声:“时兄,体统,体统啊。”
时均的手僵在半空中,讪讪地收了回去。
陆偃恭谨地接过圣旨,叩首谢恩,起身之际,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满堂宾客,却在瞥见时均那副滑稽表情时,眼底掠过一丝无奈的笑意。
另一边,傅老夫人双手接过那对皇家玉如意,小心翼翼地将其安置在了正厅最瞩目的位置。
此后数十年,每逢正月十五上元节,京城的老人们总爱拉着孙辈坐在灯下,说起当年建极殿大学士陆偃迎娶镇北王千金的那场婚礼。
他们说那天的迎亲队伍从永宁巷一直排到陆府,头已经到了陆府正门,尾巴还没出霍家的巷口;说六部九卿来了大半,沿途的百姓挤满了长街,连北境的老兵都赶来跪在路边给霍侯的闺女送行。
还有人说,那天陆大学士当街抱起了新娘子,三十好几的人,平日里在朝堂上深不可测,那天笑得像个少年郎。
这些话传了一代又一代,添油加醋也好,以讹传讹也罢,时光磨平朝堂所有刀光剑影,唯独这份藏在红妆之下的真心,长长久久留在人间闲谈里,岁岁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