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佳节,黄道吉日,大婚当天。
霍沉璧坐在铜镜前,由着春鸢替自己一层一层地穿上嫁衣,先换中衣,再套正红缎面缠枝牡丹的嫁衣,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裙摆铺开来足有六尺宽。
接着挽发髻,春鸢的手极稳,将乌发一缕一缕地盘上去,随后打开那只首饰盒,将赤金头面一件一件地簪进发间。
鬓边的赤金钗、发顶的步摇冠、髻后的流苏压发,最后是那支蝴蝶簪,端端正正地插在发髻最中央。
蝴蝶翅膀薄得透光,在烛火里轻轻颤动,与整套头面浑然一体,仿佛一群蝴蝶落在她的发间。
春鸢退后一步端详了片刻,忽然不说话了。
眼前的女子一身正红嫁衣,牡丹缠枝从衣襟延伸到裙摆,金线银线在晨光里流光溢彩。
赤金蝴蝶头面在发间熠熠生辉,衬着乌发雪肤、明眸朱唇,秾艳得像一幅泼墨重彩的工笔画。
那张脸本就生得极美,被嫁衣的红和赤金的华光一衬,更是明媚灼目。
霍沉璧抬手摸了摸发间那支蝴蝶簪,三年前,她将它供在母亲的灵位前,直到腊月末那道追封的圣旨降临,才终于将它取回。
她看着铜镜里穿着嫁衣的自己,眼眶微热,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轻声说道:“娘,我长大了,这件嫁衣,合身了。”
天色渐亮,霍府正门大开,十里红妆从门口一路排到巷尾,望不到尽头。
霍家的嫁妆是陈老夫人一手操办的,共一百八十八抬,比陆家的聘礼还多了二十抬。
围观百姓将永宁巷挤得水泄不通,前排的人踮着脚数嫁妆抬数,后排的人推着前排人的肩膀问“看见新娘子了没有”,更远处有孩童骑在大人脖子上,手里举着半块糖糕,看得目不转睛。
人群里挤着几个穿官袍的,大约是衙门的差事还没到时辰,顺路来看个热闹。
其中一个认出迎亲队伍前列的三位傧相,低声给同僚介绍:“打头那个圆脸的是大理寺少卿时均,旁边是国子监祭酒褚文佑,冷着脸那个是都察院佥都御史匡竟。三个都是陆老大人门下的,跟陆大人从小同窗。”
旁边人啧了一声:“傧相就凑齐了大理寺、国子监、都察院,陆大人这面子可真不小。”
“还不止呢,看见队伍侧后方那个穿玄色锦袍、佩绣春刀的没有?金吾卫指挥使沈岳,开年新设的金吾卫,直接听命于陛下。
他亲自带队沿途护卫,陛下还派了三十六人的仪仗队护送嫁妆,从霍府排到陆府,那可是皇室大婚的规格。”那官员说着自己先感慨起来,“霍家小姐这门亲,结得体面。”
“哎,你们看见了没有?”
“什么?”
“承天门贴了圣旨,霍侯追封镇北王,谥‘忠武’!他两个儿子也一并追封,长子霍沉霆镇远将军,次子霍沉照昭勇将军。
天子亲笔批了八个字,‘一门三旌,忠烈可表’,父子三人同入太庙,本朝开国以来头一份。”
“霍家小姐也算苦尽甘来了,如今父兄沉冤得雪,自己又觅得良人……”
“新娘子出来了!”
在春鸢和方永晴的搀扶下,霍沉璧一步步朝霍府大门走去。
嫁衣的裙摆拖在身后,金线牡丹在晨光里随着她的步伐明明灭灭,走到门内最后一道门槛前时,她停下了脚步。
身后站着她在这世上最亲的人。
外祖母、沉昱、舅舅、表哥、永晴、春鸢、关叔……
霍沉璧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缓缓划过,片刻静默后,她松开春鸢和方永晴的手,独自跨过门槛。
清晨的阳光落在她身上,嫁衣的红在雪光里铺展开来,像一团流动的火焰。
她一步步走向府门,走向门外等着她的那个人。
府门外,所有人都看见了那道红色的身影。
她跨出门槛的那一刻,围观的百姓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
正红的嫁衣在雪地里铺展开来,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脸,却遮不住她脊背挺直、步履从容的气度。
围观的百姓从盖头掀动的一角窥见了半张脸:雪肤朱唇,明媚秾艳,发间赤金蝴蝶如群蝶绕花,好似是画中人活了过来。
人群中爆出一阵压低的惊叹,方才还在议论霍家旧事的几个老者也噤了声,只怔怔地看着那道红色的身影。
陆偃翻身下马,走上前来。
他今年三十有四,已入阁辅政四年,朝中与他同级的官员大多年长他一轮有余,私底下议论起来,有的服他手段,有的忌他锋芒。
然而无人能否认一件事:这个人在朝堂上站了十几年,从翰林院一路走到内阁,靠的不是祖荫,是一桩一桩的案子、一本一本的折子堆出来的。
他平日里总是八面玲珑,哪怕面对满朝文武的试探,也能将情绪藏得滴水不漏,挑不出一丝错处。
可今日他一身大红吉服,胸口系着红绸花,那副素来无懈可击的从容,竟被这一身红衬出了几分真切的温润。
眉目间更是多了毫不掩饰的笑意,眼底的光比往常亮了三分,整个人春风得意,连那份深藏不露的锋芒,都透着一股志得意满的张扬。
他在门槛外站定,朝霍沉璧伸出手。
霍沉璧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他收紧手指,却没有像众人预料的那样牵着她走向花轿,而是弯下腰,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霍沉璧将手搭在他的肩上,隔着红盖头,用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走吧。”
陆偃收紧手臂,将她牢牢锁在怀里,他抱着她一步步走向花轿,步伐沉稳有力,连一丝一毫的晃动都不曾有过。
围观的人群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挤在前排的一个年轻后生扯着旁边的人使劲摇:“他抱她了!陆大人当街抱新娘子!”
旁边一个老者捋着胡子笑了一声:“哈哈,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看陆大人今日这副模样,当真是春风得意,人生圆满啊!”
陆偃抱着霍沉璧走到花轿前,将她稳稳地放进轿中,轿帘在身后垂下,他单手撑在轿门边框上,大半个身子探了进去。
轿中光线昏暗,红盖头将她的脸遮得严严实实。
他抬手,两指捏住盖头下摆一角,缓缓掀开大半边红绸。
四目相撞的刹那,霍沉璧俏皮朝他眨了眨眼。
陆偃轻笑,随即俯身,珍重地在她唇间落下一吻。
片刻后他退开,细心替她拢好盖头,收回撑在轿身的手臂,轿帘随之垂落隔绝内外。
帘外很快响起他翻身上马的动静。
轿内,霍沉璧指尖抚过方才相触的唇角,厚重红盖头之下,一张脸颊早已烧得滚烫。
迎亲队伍离开霍府,沿着长街一路往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