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松照堂的丫鬟们便端着热水捧着帕子在廊下候着了,今日是新妇进宫谢恩的日子,谁也不敢怠慢。
霍沉璧坐在铜镜前,由着春鸢替她梳头。
“小姐,今日戴哪支簪?”
霍沉璧看了一眼妆奁上那套赤金蝴蝶头面,伸手拿起旁边一支素净的白玉兰花簪递过去。
白玉兰花簪簪进发间,将她眉眼中原本的秾丽悄然压下几分,那抹清冷柔和的玉色,反倒将她整个人衬得愈发温润,透出一种内敛从容的贵气。
春鸢替她理好衣襟:“好了,小姐。”
霍沉璧一身海棠红织金云纹的命妇礼服,腰束玉带,耳垂上戴着方永晴送的那对白梅耳坠。
陆偃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今日穿了绯色仙鹤补服,腰间系着玉带,正微微侧身站在廊下,日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下颌线条勾勒得分明。
霍沉璧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正了正腰间的玉带。
“歪了。”
陆偃低头看了一眼,确实歪了半寸,也由着她摆弄,眼底含笑:“你倒是眼尖。”
霍沉璧替他理好,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自然地将手递到他掌心里,“走吧。”
宫门前早有内侍候着,领头的内侍姓李,生了一张圆脸,见了陆偃便拱手行礼:“陆大人,陆夫人,陛下在乾清宫等着二位呢。”
陆偃微微颔首:“有劳李公公。”
李公公在前头引路,回过头时,语气里透着股热络:“陆夫人今日可真是光彩照人,老奴在宫里当差这么多年,像夫人这般让人眼前一亮的,还真是少见。”
霍沉璧迎上他的目光,笑意恰到好处:“公公这双慧眼阅人无数,沉璧这点微末的脂粉气,倒叫公公见笑了。”
李公公连连摆手,引着二人进了乾清宫。
铜鹤香炉里燃着龙涎香,青烟升起,鸿明帝坐在御案后,穿了一身黄色常服,袖口绣着暗金龙纹。
“臣陆偃,携妻霍氏,叩谢陛下圣恩。”
“免礼,平身。”鸿明帝放下手中的折子,目光落在霍沉璧身上,“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霍沉璧依言抬起头,目光微垂,不与天子直视。
鸿明帝看了她片刻,缓缓开口:“朕自幼便知霍王爷忠勇,可惜天不假年,朕心里有愧,你是忠烈之后,这些年如何,朕也都看在眼里。往后,望你二人琴瑟和鸣,百年偕老。”
霍沉璧跪下去,伏地叩首:“臣妇代父亲谢陛下圣恩。”
鸿明帝虚扶了一下:“起来吧。”
霍沉璧站起身,目光从睫毛底下飞快地扫过御案。
案上堆着厚厚一摞折子,最上面那本摊开着,墨迹尚新。
鸿明帝回到御案后,重新拿起那本翻了一半的折子:“好了,你们新婚燕尔,朕不留你们多叙。”
他顿了顿,面带笑意:“朕给你放了三天婚假,三天后回来报到。”
陆偃拱手行礼:“臣遵旨。”
二人从乾清宫出来,穿过长长的宫道,直到坐上回府的马车,帘子放下的一瞬间,霍沉璧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将声音压得极低:“外头都传陛下年少懵懂,如今看来,倒是世人看走眼了。”
陆偃闻言点头,握住她的手:“陛下心有城府。”
霍沉璧靠在他肩上,手指无意识地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不知为何,她总有一种风雨欲来的感觉。
回到陆府时,傅老夫人的丫鬟早早便在二门候着了,一见二人回来便迎上来行礼:“二爷,二夫人,老夫人在正厅等着呢,大爷也回来了。”
霍沉璧跟在陆偃身侧往正厅走,低声问他:“大哥也回来了?”
陆偃偏过头:“大哥昨日没赶上,今日一早才到。”
霍沉璧点了点头,跟着他跨进正厅。
傅老夫人坐在上首,左手边首位坐着的,正是陆信。
他身量高大,面容与陆偃有三四分相似,只是那眉目间多了几分风霜之色,算来已是年近五十。
他对面坐着苏晚舟,穿了一身淡青色绣兰草的褙子,面容温婉,一见霍沉璧便笑了起来。
霍沉璧上前两步郑重地跪下去行了个大礼:“沉璧给母亲请安,给大哥、大嫂请安。”
傅老夫人笑着抬手:“快起来,地上凉,都是一家人,今日还行这么大的礼做什么。”
春鸢忙上前将霍沉璧扶起来。
傅老夫人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下说话。”
霍沉璧依言落座。
陆信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颇为温和。
他看了她片刻,开口道:“弟妹,我听你大嫂念叨了好几年,今日一见,果然和你大嫂说的一样,是个让人打心眼里喜欢的好姑娘。”
霍沉璧看了苏晚舟一眼,微微一笑:“大哥过誉了,我只是得空便来陪陪母亲和岫儿,算不上什么。”
“你可不是‘得空便来’。”苏晚舟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亲昵,“这几年你隔三差五便来陪母亲说话,教岫儿写字。
有一回母亲受了风寒,你在榻前守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又赶回去处理霍家的事。
我在山东时便跟大爷说,霍家勋贵名门,教养出的女儿,骨子里最是重规矩、重孝道。”
霍沉璧耳根微红:“大嫂,你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母亲对我好,我自然要对母亲好。”
话音未落,门口露出少女小巧的侧脸。
十岁的陆岫静静站在门槛边,乌亮眸子一撞见霍沉璧,当即染上喜色。
褪去六岁时的跳脱,她安稳走到她身旁,软声开口:“二婶,昨日你穿那身红嫁衣实在好看,只是现场人太多,我一直没能凑过来和你说话。”
霍沉璧顺势握住她柔软的小手,轻轻捏了捏,眉眼间漾开笑意:“昨日人多眼杂,二婶也没顾上你,难为咱们岫儿把二婶的红嫁衣记得这么清楚,看来是真的把二婶放在心上了。”
上首的傅老夫人被这互动逗乐了,她放下手中的茶盏,眉眼间尽是慈爱与打趣:“你瞧瞧,这孩子平日里在学堂里装得跟个小大人似的,怎么一见着你二婶,这稳重的壳子就全碎了?可见是你二婶平日里太疼你,把你这心都偏到姥姥家去了。”
说罢,傅老夫人又转头看向陆信,佯装嗔怪地叹了口气:“你听听,这小丫头片子,一进门就拉着她二婶说个不停,连给我这个老太太请安都忘了,真是没大没小的。”
陆信无奈地摇了摇头,温声接过了老夫人的话茬:“罢了,孩子嘛,在家里,哪里还需要装什么稳重,岫儿能这么亲近她二婶,是咱们陆家的福气,也是沉璧的福气。”
门外又踏入两位少年郎,走在前头的陆屹身量颀长,眉目清俊,今年春闱在即,举手投足已有了读书人的沉稳;跟在他身侧的陆屿也褪去了幼时的婴儿肥,显出几分棱角。
兄弟俩规规矩矩地站定,齐齐撩起衣摆,行了个大礼:“见过二婶。”
霍沉璧起身回礼,取出两份见面礼,陆屹的是一方玄元墨,陆屿的是一支狼毫小楷。
陆屹接过墨,难得弯了弯眉眼:“多谢二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