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屿拿过毛笔翻来覆去端详,咧嘴笑道:“二婶,这笔可比我那支旧的强多了!”
苏晚舟站起身替陆屿理了理衣领:“行了,见过了二婶就去丹心斋吧。”
兄弟俩应了一声,陆岫也跟了出去。
陆信起身对傅老夫人行礼:“母亲,我和观止去外头说几句话。”又对霍沉璧微微点头,“沉璧,你陪你母亲和大嫂说说话。”
霍沉璧点头应下,陆信便和陆偃出了正厅。
松照堂书房内,陆信负手立在北境六镇舆图前,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各处隘口与驻军布防。
“观止,山东都指挥使司送来塘报,经兵部核验完毕,昨日已送入宫中。”
陆信直入正题,“挈甘部于雁门关外聚集八千骑兵,探马连日探查回报,对方日日整军操练,行伍规整、进退有度,草原腹地的粮草军械正源源不断输送至关外。雁门关守将已然上急奏,恳请朝廷调拨援兵。”
他转过身,目光落向陆偃:“昨日未能赶去你的大婚,便是半路被兵部官员拦下商议此事。急报写得分明,挈甘部此番来势汹汹,分明是动了南下进犯的心思,此事你怎么看?”
陆偃的视线落在雁门关的位置上,神色凝重:“雁门关卡着三镇交界,谁捏住它,谁就掐住了北境的粮道,契甘这次动静不对,倒像是要动真格破关。”
陆信点头:“雁门关守将的急报里也提到了,关外斥候最近频繁出没,多半是在探城防虚实。”
陆偃的声音愈发低沉:“契甘部此次集结,虽不知他们具体的攻关方略,但雁门关的粮草储备、军械库存,还有周边各镇驰援的速度,都必须赶在开战前逐一核实。”
他顿了顿,语气中透出几分冷意,“四年前抚远镇的教训,绝不能再重演一次。”
陆信沉默片刻,伸手重重拍了拍陆偃的肩膀,低声叹道:“看来,你心里已经有数了。”
兄弟俩又对着舆图低声商议了几句,才各自敛了神色,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
正厅里,傅老夫人坐了一会儿便有些乏了,拿帕子掩着唇打了个哈欠。
霍沉璧和苏晚舟见状,便起身告辞,一路往后院走去。
苏晚舟走在霍沉璧身侧,绕过回廊拐角,离正厅远了,她才慢下步子。
“方才岫儿黏着你那模样,你也瞧见了,这孩子每回见了你,比见了我这个亲娘还亲。”她语气里带着笑,笑意底下却有一层涩。
“我在山东想起来的时候,心里头又酸又暖,我这个当娘的没能在她身边,也幸好有你在。”
霍沉璧看着苏晚舟眼底难掩的酸楚,刚要开口宽慰,苏晚舟却轻轻摆了摆手,苦笑着打断了她。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透着深深的自责:“我和思齐把屹儿、屿儿都带在身边,却把岫儿一个人留在京城,说是替我们孝顺母亲。说白了,不过是给自己找个心安理得的由头罢了。”
霍沉璧停下脚步,转过身安慰她:“大嫂,岫儿是个通透的孩子,她心里明白你们的苦衷,绝不会怪你们的。”
苏晚舟闻言,唇角勉强牵起一抹笑意,轻声呢喃道:“是啊……岫儿这孩子,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有几分你的影子呢。”
说罢,她抬手用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婉:“罢了,我也不拉着你说个没完,你如今新婚燕尔,别在外面耽搁太久,观止该等急了,快回院子去吧。”
霍沉璧眼底掠过一丝化不开的忧虑,却知自己不该多言,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沿着回廊,往自己的院中走去。
她回到房中,一眼便看到立在窗前的陆偃。
他背对着门,身姿虽挺拔,周身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郁,直到听见她的脚步声,他才转过身来。
霍沉璧走到他跟前,看着他紧锁的眉头和消失的笑意,担忧地问:“怎么了?”
“契甘部在雁门关外集结了八千骑兵,守将已经递了急报请求增兵。”
陆偃拉着霍沉璧在桌旁的紫檀椅上坐下,目光深深地看着她:“蛮蛮,一旦开战,朝局必会跟着动荡;吏部要配合兵部调派官员,我接下来必定忙得焦头烂额,恐怕不能每天回来陪你吃饭了。”
霍沉璧闻言,故意问他:“那怎么办呢?你若是不回来,我可是连饭都要吃不香了,这饭吃不香,人必然会清减的。”
陆偃神色一肃,竟是真的上了心,他握着霍沉璧的手紧了几分:“那我每天回来陪你吃完饭,再回衙门接着忙。”
“好啦,故意逗你呢。”
霍沉璧忍不住弯了唇角,她抬手圈住他的脖颈,声音软了下来:“你该忙就忙,不必太顾忌我,我也舍不得让你为了我这么折腾。”
她迎上他的目光,轻哄:“府里有母亲和岫儿陪着我呢,若我实在闷了,还可以回霍府,你只管安心在前朝应对,莫要分心。”
她顿了顿:“表哥也来信说,关外不稳,如果真要开战,姜家商号也已做好了后勤准备。”
陆偃听着她条理分明的宽慰,心头一热,他将她紧紧揽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低低地应声:“好。”
日影西斜,天色渐渐沉了下来,霍沉璧坐在窗下,细细翻阅着姜家商号北境分号呈上的底账。
她看得专注,连陆偃踏进房中的脚步声都未曾察觉。
直到他走到案前,将她手中的账册轻轻抽走,她才抬起眼来。
“天暗了,仔细眼睛。”
她揉了揉眼睛,正要说话,贺应匆匆从外院进来,脚步比平日快了三分:“大人,宫里来了人,陛下急召您入宫,李公公亲自来的,马车已经在门口候着了。”
陆偃放下手中的账册,和霍沉璧对视了一眼。
霍沉璧心头揪紧,她从他眼底看到了凝重,陛下放了三天婚假,若不是出了极要紧的事,绝不会在傍晚急召。
“我去去就回。”他握住她的手,用力按了一下,然后拿起大氅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一个多时辰后,陆偃回来了,他身上带着夜风的寒气和大氅上未化的雪粒,霍沉璧替他解了大氅,又倒了一盏温茶递到他手边,在他对面坐下。
陆偃端茶抿了一口,语速极快:“蒋玄茂昨夜出逃,太后早年安插的心腹接应,趁着换班之际,给他放了出去,沈岳今日去诏狱提人时,差役才察觉人犯失踪。”
霍沉璧神色骤然一凛,蒋家在大梁基本无立足之地,蒋沛虽在南京,却也被层层监视,蒋玄茂只能往边关走,况且他熟知雁门关每一处隘口的兵力配置和换防周期,如果判向北戎,后果不堪设想。
“陛下如何?”她问。
“震怒。”陆偃放下茶盏,烛火在他眼底跃动,“陛下下旨将太后幽居西苑佛堂,无旨不得踏出半步,又命沈岳全力追捕蒋玄茂,生死不论。”
霍沉璧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将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强行压下,目光迎上陆偃那双被烛火映得明暗交错的眼眸。
“太后幽居,蒋家余孽出逃,如今朝野上下只怕人人自危。”霍沉璧的声音透着冷意,“陛下此时下此重手,固然有震怒之意,但何尝不是在借题发挥,敲打太后一党,顺便……”
她顿了顿,没有将那个“顺便”说出口。
陆偃懂她的未尽之言,他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疲惫与无奈:“顺便清理门户,将那些首鼠两端、暗通款曲的朝臣一并揪出来。
如今北境不稳,陛下容不得半点沙子,蒋玄茂若真投了北戎,朝中那些曾与他有过牵扯的人,一个都活不成。”
霍沉璧的心渐渐沉了下去,这不仅是一场追捕,更是一场席卷朝堂的血雨腥风,陆偃身为次辅,在这场风暴中,注定无法置身事外。
“那你……”她欲言又止,心中难免忧思。
陆偃看着她,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他伸出手,隔着桌案将她的手背轻轻覆住,指尖还带着外头未散的寒气,可那掌心却滚烫得惊人。
“别怕。”他低声说,“天塌下来,有我顶着。你只需守好自己,其余的,交给我。”
霍沉璧望着他,眼眶发热,却倔强地没有让那层水雾凝成泪珠,她反手握住他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