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时天色尚早,陆偃从承天门出来,绯色官袍上还沾着朝堂里龙涎香的余味。
贺应早早在宫门外候着,见他出来便迎上去,压低声音道:“二爷,夫人已经在马车里等着了,回门礼都备好了,按您开的单子,一样不少。”
陆偃点了点头,掀帘上车。
车厢里暖意融融,霍沉璧穿了一身胭脂红的织金褙子,发间簪着那支赤金蝴蝶簪,膝上搁着一只铜暖炉。
听见车帘响动,她抬起眼来,目光在他脸上一转,先把暖炉塞进了他手里,他的手刚从外面进来,指节还带着正月里的寒意。
“等很久了?”陆偃握住暖炉,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将她的手拢进掌心,眉眼温润。
“不久,我就是算着你散朝的时辰出来的。”霍沉璧说着,往他身边挪了半寸,肩膀贴上他的手臂,又抬起眼从睫毛底下看他,“站了那么久,累不累?”
“还好,增兵雁门的事议得顺利,陛下当场批了兵部的折子,三千精兵即日开拔。”
霍沉璧了然,没有多问。
“我们走吧,外祖母估计已经等着了。”
陆偃紧了紧握住她的手:“嗯。”
马车在霍府门前停下,车外传来贺应的声音。
陆偃先下车,回身伸出手,霍沉璧扶着他的手下来,脚刚踩上地面,余光便瞥见门口等着的霍沉昱,穿着新裁的衣裳,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姐弟俩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霍沉昱的眼中泛起欢喜,唤了声:“姐姐,姐夫。”他朝二人微微点了下头,便转过身,领着他们进了门。
霍沉璧忍不住弯起嘴角,偏过头压低声音对陆偃说:“你看他,心里肯定高兴极了,偏偏还要表现出一副平静的模样。”
“还穿新衣裳了。”陆偃也压低声音。
“那是我出嫁前找人给他做的。”霍沉璧偷笑:“他就是想让我看看他穿这件衣裳。”
两人并肩朝府内走去,衣袖交叠间,手指自然而然地勾在了一起。
走在前面的霍沉昱耳聪目明,将姐姐、姐夫那番打趣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他无奈地在心底轻叹了一声。
正厅里,陈老夫人已经等了半晌,一见霍沉璧进门,她便从太师椅上站起来,张开手臂,霍沉璧快步上前被外祖母一把搂进怀里。
“让外祖母看看,嗯,气色好,不错不错。”陈老夫人退后半步,捧着霍沉璧的脸端详了一会儿,又伸手摸了摸她腕子上的血玉镯,满意地点了点头。
霍沉璧在外祖母面前半点架子都端不起来,眉眼温软,任由她打量。
陈老夫人又问她在松照堂睡得惯不惯、傅老夫人身体怎么样,霍沉璧一一答了。
问到陆岫的时候,霍沉璧忍不住笑,说那孩子黏人得很,昨天还缠着她拉了钩,非要去永宁巷看海棠树。
陈老夫人听得直乐,说岫儿这孩子眼光好,知道谁疼她。
陆偃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霍沉璧说笑时,他唇角也扬起;她笑得前倾,他伸手轻扶她臂膀。
这一幕幕都落在陈老夫人眼底,她饮茶,朝陆偃微微颔首,二人无声会意。
说到兴头上,陈老夫人目光温和地看了她好一会儿,眼中满含期许。
“蛮蛮,外祖母老了,最大的心愿就是看你嫁得好、过得安稳,如今你嫁了观止,这桩心愿算是了了。”她顿了顿,眼角细密的纹路里盛着笑意。
“往后啊,外祖母还等着看你身边多个小的,最好眉眼像你,性子像观止,沉得住气。外祖母身子骨还硬朗,到时候替你抱一抱,也算看着霍家的血脉又往前走了一代。”
霍沉璧脸颊微热,她与陆偃交换一个眼神,随即轻声应道:“外祖母,您身子骨硬朗着呢,不止抱一代,还得抱两代。”
陈老夫人心头发软,爽朗地笑出声来:“好,好。”
从正厅出来,霍沉璧借口去厨房看汤,走到回廊拐角才停下,悄悄抬手按了按眼角,方才在外祖母面前笑得轻松,心里却酸得厉害。
陆偃跟上来,从身后递了块帕子给她。
霍沉璧接过来没擦,只攥在手里,低声道:“外祖母这些年虽精神尚可,可我瞧着,她比五年前瘦了许多……”
陆偃看着她这样,也着实是心疼,遂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发顶,一只手轻轻覆在她后脑上,让她把说不出口的担忧都埋进帕子里。
过了片刻,霍沉璧从他怀里抬起头,吸了口气,推了推他胸口:“行了,你去找沉昱吧,他知道你今天要来,肯定有话跟你说。”
陆偃低头在她眉心落了一个吻,说了句“我去去就回”,便往引风轩书房去了。
霍沉璧站在回廊下目送他走远,指尖轻轻碰了碰眉心,嘴角弯起,方才的酸涩尽数褪去,心底只剩下一片柔软的踏实。
春鸢从厨房那边过来,见小姐一个人站在廊下点着眉心傻笑,识趣地绕了远路。
引风轩书房里,陆偃和霍沉昱隔着一张桌案对坐,案上摊着一幅北境舆图,雁门关的位置被朱砂圈了一道醒目的红。
陆偃将今日朝议的结果简要说了一遍,霍沉昱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
“姐夫。”
陆偃抬起眼,看着他坚定的眉眼,心里便有了数。
“若战事真起,我自请出征,带领霍家军赴雁门。”他目光坚毅,“我爹留下的旧部,关叔已在联络,他们虽已各自归家,但只要霍家还有一个人肯去,他们就愿意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