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已开始回暖,屋檐下挂着的冰凌逐渐融化,日光薄薄地铺在街面上,将冬日的萧瑟一点点驱散。
霍沉璧乘着马车往方府去,车里带了一碗她亲手做的红枣山药粥和一匹苏绣料子,方永晴在信中说近日食欲不振,她便特意熬了这碗健脾暖胃的粥,想给她好好补补。
刚走到方永晴院前廊下,她便听见里头传来一个尖利的女声。
“二弟妹,不是我这做嫂子的刻薄,实在是府里开销紧,你院里光是炭火一项,半个月就烧掉了正院十天的份例。
永晴也不小了,该学着节俭些,成日里窝在屋子里看书,点灯点到半夜,灯油钱算谁的?”
另一个柔和的妇人声音响起,带着隐忍的疲惫:“大嫂,永晴看书是她祖父在世时许下的;至于炭火,我院里比正院少了一半,我们冻得手脚冰凉,只能多烧两盆,若是府里实在紧张,我月例里扣便是。”
霍沉璧脚步一顿,廊下伺候的小丫鬟认得她,刚要张嘴通传,被她抬手止住了。
她偏头往里看了一眼,周氏下巴微抬,面色不善。
温氏站在对面,她的手垂在身侧,暗暗压着方永晴的手背。
“月例?”周氏冷笑了一声,“二弟妹,你那点月例够干什么的?公公在世时偏心二房,把最好的铺子给了你们,如今公公走了,那些铺子的进项还攥在你手里,倒跟我哭穷?”
方永晴猛地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温氏又按住了她的手,这一次力道更重了些,她看了母亲一眼,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霍沉璧收回目光,迈步转过回廊拐角,春鸢以及一个方府侍女跟在她身后,捧着食盒和那匹苏绣料子。
周氏看见霍沉璧,脸色变了一变,快步迎上前来,堆起满脸笑容,屈膝行了个礼:“原来是陆夫人来了,我说今早廊下的喜鹊怎么叫个不停,原是贵人登门。”
她上下打量霍沉璧的穿戴,笑意更深了几分,“陆夫人这身打扮真真是京中命妇的典范,改日得空可要常来坐坐,您又与永晴交好,多走动走动才亲热。”
霍沉璧微微颔首,算是受了礼,没有接她的话。
周氏也不气馁,又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陆夫人如今是陛下亲封的一品诰命,陆大人又高升次辅,满京城谁不羡慕?说到底咱们都是书香门第、官宦人家,往后还要多仰仗陆夫人提携呢。”
霍沉璧面上不动声色,偏头看了一眼廊下,温氏和方永晴还站在原地,身上穿着旧衣,和眼前这个满身簇新、满口攀附的周氏形成了再鲜明不过的对比。
她收回目光,语气不冷不热:“大夫人方才说府里开销紧,连二房的炭火份例都要克扣,怎么大夫人身上这件银线褙子,倒像是今冬新做的?
我年轻,不大懂这些人情世故,不过我家大人常跟我说,为官也好,治家也罢,最要紧的是一个‘公’字,大夫人管着方府中馈,想必比我这新妇更明白这个道理。”
周氏脸上的笑容僵住,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时找不出话。
霍沉璧不再看她,上前两步,伸手握住了方永晴的手,触手冰凉,她微微皱了皱眉,将那只手拢在自己掌心里暖着。
“温姨、永晴,走,回屋里说话。”
温氏是个通透人,闻言便借口去绣房看新到的丝线,将空间留给了两个小辈。
方永晴一进门,便往椅子上一坐,整个人泄了气似的塌下肩膀。
霍沉璧将食盒搁在桌上,揭开盖子,红枣山药粥的甜香立刻弥漫开来,她盛了一碗递过去,在方永晴对面坐下,温声道:“先喝两口,暖暖胃。”
方永晴的目光落在那碗粥上,又看向霍沉璧,努力牵出笑意,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蛮蛮,你今天怎么来了?”
“你说胃口不好,我来看看,结果看见你跟你娘站在廊下被人挤兑。”
方永晴吸了吸鼻子,喝了口粥:“我娘就是太能忍了,你也看到了,月例被克扣,炭火份例比正院少了一半,这些我都忍了。
可周氏今天把主意打到了祖父留给我二房的铺子上,说那是公中的产业,要收回去。
蛮蛮,一个人走了才几个月,怎么人心就能凉成这样?”
霍沉璧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她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你放心,她要收你的铺子,也得先问问律法上写得清不清楚。
方爷爷给二房的铺子有契书在手,不是她一张嘴就能夺走的,只要契书齐全,她闹到顺天府也没用。”
方永晴破涕为笑:“蛮蛮,你嫁了陆大人以后,说话都带点官味儿了。”
霍沉璧白了她一眼,指指那碗粥:“你再多喝几口,回头我给你屋里送些炭来,松照堂的炭堆了一屋子,我正愁烧不完。”
方永晴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窗外的日光从云层间漏下,带着暖意,斜斜地铺在桌面上,将光洁的桌面照得透亮。
傍晚时分回到陆府,霍沉璧连衣裳都没换,便径直往陆偃的书房走去。
陆偃正批阅吏部的公文,听见推门声抬起头来,看见她面上带着一层薄薄的愠色,当即便搁了笔。
“这是怎么了?谁给你气受了?”
霍沉璧在他对面坐下来,端起他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往桌上一搁,随即便倒豆子似的说。
从周氏如何刁难温氏,说到炭火克扣、月例削减,再说到二房铺子差点被收走,还有温氏如何暗暗按着方永晴的手不让她撕破脸。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
“方大人才走了几个月?他老人家在世的时候,方府里里外外谁敢对二房说一句重话?如今倒好,什么牛鬼蛇神都冒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