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朝香已是两行泪,斑知道她的意思,静静地等她说完,虽然已经在尽力稳住情绪了,她还是抽抽噎噎地道:“难道我真的不是你妹妹,跟炽炙兄弟一样是收养的,还是说我是从别的家庭过继来的,又或者是私生子?”
“对不起。”
斑脸上出现哀色,他沉默良久,等朝香气息平静下来长叹一声,先是道歉再解释道:“那是句气话。而且当时同胞都在场,我必须让他们知道我们没有偏袒。后来我一心想着尽快解决这个案件,至于其它的,我相信你有能力解决,所以...”
朝香借擦眼泪的动作手滑到脖子上的蓝项链处握住不放,默默地听斑解释。
这个细节也没逃过斑的眼睛。他说除非当年医疗部能在她出生时躲过族长的视线调包,在没有任何其它条件的情况下,或许“两人没有直接血缘”这个说法站得住脚。可朝香出生当天他在场,到她满月前,父亲为了确保她的安全,命斑日夜守在她身边,
斑寥寥数句将这段讲完,再看朝香似乎没多大反应。也难怪,婴儿时期本人几乎没有记忆的,只要是长辈都可以随便说,如果翻找过医疗部当年新成员的记录,这段话意义就不大了。既然是医疗部员工,斑不相信她回来这段时间没查找过。
他心里犹豫再三到底要不要知无不言,可一想到朝香的眼泪,终于下定决心道:“炎当年指导你修行,其实,是我的委托。”
朝香听完反应了一下才出现惊讶之色,她用不可思议的目光迎上斑的视线。在她记忆里从记事起,每次见到斑都很想找他玩,可斑总是拒绝,总是推开她。当时以为斑不喜欢自己觉得特别委屈,大一点才知道原来斑因天赋异禀必须不断参与战争。
战乱年代战力优秀到底是福是祸没人说得清。斑不情愿也没办法,为了能活下来,留给家人的时间不仅很有限,有时甚至欲迎还拒要推开他们,为的是保证他们的安全。对朝香他一直有很深的愧疚,不是不爱,而是无可奈何。
这些想法明明只要说出来就可以避免很多问题,偏偏斑从未说过。无论有心还是无意,朝香即使能给予一定程度的理解,也在斑的处理方式下逐渐消散,忍不住有所怀疑,时间一长直接变成造成今天这个局面的主因。
“炎去世很多年了,有些话不说也罢。我知道他对你来说很重要。其实,有些事情,是我处理不当。”
斑面带愧色,红着脸满含歉意道:“原以为可以让别人代替我陪伴你,到你离开后才逐渐明白这是不可能的事。我经常在想:如果当年的我足够强大,父亲是不是就不会那么安排你,也不会发现我和柱间的友情,你是不是也不会选择离开家族,后面就不会发生今天这些事情。”
斑这段话朝香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她的眼睛满含泪花,瞠目结舌。自己记忆中似乎没见过他道歉,何况态度还这么诚恳。
“斑...”
她呆呆地望着他,忍不住问道:“为什么,当年你为什么那么肯定,那个穿梭在森林中的女孩是我?”
“因为有它啊。”
斑释怀一笑,指指自己的眼睛道:“即使没有写轮眼帮助,关于你的事我也调查过。雷之国中心区的情报网非常发达,只要有实力,不光想知道的,甚至一些意外的东西都能查到。”
“能碰见迈克尔并得到他的帮助,虽然很戏剧化也不得不承认,也许朝香真的得到了神的眷顾呢。”
朝香十分震惊,瞪大眼睛看着斑走到自己身边竟忘了阻拦。他俯下身单膝着地,手伸向朝香胳膊上被自己抓伤的地方,朝香下意识地一躲,又被斑诚恳的表情所感动停止动作。
“朝香,是哥哥不好,如果不原谅也没关系。”
在她惊异的目光下,斑的手指轻轻抚过她胳膊上的伤痕,等她再次看向斑的眼睛,耳边也听到他温柔的声音:“只要你平安无事就好。不管情况如何,你对我而言都是很重要的人。”
“...哥哥。”
朝香眼圈发红,眼泪夺眶而出,斑点头答应着并伸开双臂示意她过来,朝香欣然接受,顺势投入他的怀抱。
“朝香,谢谢。”
斑最后那几句很像当初袭击她的勇人说的话,不过毕竟是本人说的。朝香耳朵贴在斑胸口上,听出他的心跳似乎有些快。由于已经沉浸在哥哥传递过来的爱意和温柔里,她没有在意这些小事,自己内心的警惕和紧张也在这一刻松懈下来。
随着这份松懈,朝香竟忘了自己的身体情况,她的咽喉处很快涌出一种呛水的感觉,逼得她忍不住张嘴一咳嗽,一股温热又带着腥味的液体倾泻而出,避之不及毫不保留地喷到斑身上。
斑完全没料到会有这样的变故,等这一切结束才发现连自己头发都没能幸免,虽然不易看清,气味已经很明确的告诉他,这是血。
为什么朝香会吐这么多血?
这个问题闪过斑的脑海,又感到自己胸口附近的触感正在减轻,朝香在一点一点的往下滑,情况已容不得他多想,抱起她就往医疗部跑。
医疗区原本屈指可数的灯火在月上三竿前通明,在医疗部宿舍休息的爱奈和蓝羽等人紧急赶来。把朝香送进手术室后的第十八个小时,情况终于有所稳定,夜幕再次降临,爱奈走出手术室,向房间里焦急等待的斑泉报告情况。
“如果斑没有第一时间把朝香送来,可能就...”
爱奈摘下口罩,面带忧色道:“吐血是因为严重的胃出血,我们为她洗胃时发现沉积了很多毒素,不得不用医疗忍术把毒抽出来。现在她有点贫血,需要输血维持生命体征,可因为每次战后伤员太多,已经没有足够的库存了。”
“毒?”
泉奈提出话里的关键词,回想朝香吃东西时的反常表现,不自觉地自言自语道:“这毒是哪来的呢?”
“看样子似乎是在牢里那段时间累积下来的。”
爱奈道:“囤积的毒素量比较大,虽然不清楚持续了多久,也足够威胁生命。能撑到今天,恐怕朝香自己有一定的手段化解,只是不够彻底有所遗留,到现在几经情绪激荡才发作的吧。”
“不管怎样,优先解决当下的问题比较好。”
斑在一旁默默聆听两人的对话,低头正若有所思,身边的泉奈没像他那样玩深沉,向爱奈请愿道:“我们都是同一血型,就用我的血吧。”
“等等。”
没等爱奈点头,泉奈便要她带他去采血,斑忽然伸手拦下泉奈道:“让我来吧。”
见泉奈拿疑惑的眼神望着自己,斑微微一笑解释道:“你体型偏瘦,战斗中又常用剑术运动量大,应该是不适合献血的。再者说这本来就是我的失误导致的,还是让我来吧。”
朝香被送进病房时也到了斑上岗的时间,在此之前斑去看她,看着她昏睡不醒的脸,回想送她来医疗区时她被鲜血染红的嘴一张一翕像鱼一样呼吸着,如此画面让他非常难受。想到明明是自己的失误,惩罚却要妹妹承担,一股悔恨和愤怒直冲心头。虽然案子已结,他已暗自下定决心要从那几个人身上讨回来。
“斑哥哥。”
刚离开病房就听见背后有人叫自己,回头认出是蓝羽暗地里才松了口气,蓝羽表示自己负责照顾朝香,同时关心地道:“您不回家睡一会吗?虽听说您白天在手术室外等候睡着了一会,可这么点时间终究是不够的。何况,您的衣服...。”
“哦,没事。”
斑肩膀部分的衣服被朝香吐的血染红,他笑笑道:“平时征战经常有一天一夜不眠不休的情况,习惯了。”
说完又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再看朝香一眼,表情恢复凝重,以恳求的姿态对蓝羽道:“朝香,请务必照顾好她,拜托了。”
“斑哥哥言重了。”
蓝羽一愣,笑道:“朝香是我的好朋友,我自然会尽力看护她,请放心。”
等朝香恢复意识能坐起来已经是第三天晚上。顺着扎进自己手中血管的针头往上看,一个即将完成输液任务的药瓶映入眼帘。又过一会有人推门进来,朝香认出是蓝羽也只是呆呆地望着她,蓝羽见她不仅醒了还坐着,又惊又喜,她上前帮朝香更换输液瓶,接着坐在朝香病床边跟她拉起家常。
通过蓝羽的叙述,朝香不光得知了自己是如何获救的,还知道这几天斑泉代表整个家族回绝过大国的邀战书,放弃了一次跟柱间兄弟博弈的机会。仅仅回绝一次有多种理由可用,却避免不了少一次大额收入,为平族员不满,斑泉不得不同时允许族员以个人或小团体为单位自主承接任务以确保日常开支。朝香知道两人不会轻易做出这种扼杀家族活力的行为,经一再追问,蓝羽坦白说回绝的原因是她自己。
蓝羽说:斑泉说过不管有没有同胞理解,至少要确保自己离开医疗部才会接受大国委托的任务。
朝香非常尴尬,尤其当蓝羽告诉她输血给自己的人是斑,还每天抽空来探望自己,回想自己在他面前的一些表现,心里就会觉得别扭,脸颊在不知不觉间由白转红。
这天晚上月亮高悬夜空,旁边还泛着一圈彩虹光晕。一阵风吹来,把放在朝香面前的书吹得翻过几页,半透明的窗帘随风飘舞。在蓝羽正在收拾废弃的医疗器械,随着窗帘回落,一个新的身影出现在房间内。
“你醒了啊,太好了。”
斑的声音随着人影一起从背光处过来站在蓝羽身边。蓝羽此时正好起身,向斑躬身行礼后退出了房间。
“哥哥...”
朝香放下手中的书与斑对视良久,忽然红着眼圈推开身前的餐桌,向斑行跪礼道:“对不起,这么多年来给哥哥添了太多麻烦,真的非常抱歉!”
“你说什么呢。”
斑有些不知所措,连忙伸手扶起她道:“你大病初愈,还是多休息比较好,不用多礼了。”
如果斑不去扶她连她的表情都看不到,因为朝香的头已经碰在被子上了。灯光下,他看到朝香脸上又是两行泪,这不稀奇,刚才那句说到一半就已经是哭腔了。
“这里面也有我的责任。”
斑为她抹去脸上的眼泪,柔声道:“我作为哥哥不仅没有照顾好你,还让你卷入族内的派系纷争代我受过。一点小事,就当是我给你的补偿吧。”
斑经过室外的寒风吹拂手仍是冰冷的,触摸到她的瞬间让她对这份凉有了切身体会,也许是体温,也也许是他内心的温度。
救命之恩是“一点小事”?怎么可能。
朝香听完哥哥的话,伸手抓住他的手不愿它离开,好久才颤声道:“谢谢哥哥。”
斑微微一笑,充满爱意的眼神让朝香心里一阵暖流淌过。他抬手摸摸朝香的头,起身解下身上的防寒披肩,顺手拿起朝香面前的书坐在蓝羽坐过的椅子上。
“迈克尔传记。”
斑读出书名,随手翻了几页道:“跟平装版比起来精致多了,是本人给你的吗?”
朝香点点头,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脱口问道:“哥哥懂雷之国的文字吗?”
“当然了,不然也做不了雷之国的业务。”
斑嘴里回答着,手上翻阅的动作不停,不知不觉用的时间越来越长,脸上的表情时而惊讶时而露出几分悲凉,最后自言自语似的冒出一句:“果然是这样啊。”
“嗯?”
朝香见他专心看书便望向窗外对月发呆,这句没来由的话弄得她一脸茫然,呆呆地问道:“什么,怎么了,哥哥?”
“没什么,别在意。”
斑抬头正好与朝香视线重合,便笑着一句敷衍过去。只是眼睛还在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眼神复杂。
朝香被他盯得耳朵有些发烫,不自然地笑道:“我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没有,就是觉得你太瘦了点。”
斑的眼神缓和下来,起身同时将手中的书还原道:“不如趁这个机会好好调理一下。需要什么直接说,不用担心钱的问题。”
“什么啊。”
朝香呆呆地望着他起身,忽然反应过来一脸不开心的道:“哥哥的意思是嫌我身材不好吗?”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不要误会。”
斑露出少见又温暖的笑容,一边否定一边解释,抄起放在椅背上的披肩披上,一边重新系好一边道:“时间也不早了,你早点休息。我过两天再来看你,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