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香停顿片刻,故作镇静拿起面前盘中的一个黄豆糕尝一口,觉得味道不错便一口吞下去,道:“你说吧,兼职的工作内容是什么?”
泉奈点头开始介绍,内容有三:一是帮助贝瑟尔整理乐谱,试听新作;二是军事部骑术训练,三是在医疗区看守暂存文件。
朝香一言不发地听完,神色略有为难,三项选择有两项和医疗部有关。如今因乌金丹案件贝瑟尔不仅“官复原职”,更接替了郁惠原来的职务。但他负责的毕竟是新立项目,医疗区没几个人能帮助他。贝瑟尔和斑一样有恩于自己,如果需要帮忙当然是义不容辞。但这个地点,难免在情感上触景生情。
第二个,族内确实有几匹战马,只是骑术不是忍者主职范围,所以大部分战力在骑术上并不怎么样。能给自己这个选择,表明斑泉兄弟对朝香流落在外的过往已经十分了解。
至于第三就无须赘述了。按理说朝香应该义无反顾选择第二个,但一为档案馆考试结果尚且不明,二为贝瑟尔其人,她举棋不定,左右为难。
“姐姐。”
见她满面愁容,泉奈已等了很久,忍不住探问道:“姐姐意下如何?”
“这...”
朝香不想对弟弟隐瞒,实言相告道:“请让我考虑一下。”
这天晚上,朝香辗转难眠,干脆起身在族内闲逛,在营地东面溪流的小桥上止步,趴在栏杆上望着桥下流水发呆半天不作动静。忽听到旁边有人叫她,扭头一看是医疗部部长爱奈。
“爱奈姐姐。”
朝香猜想爱奈晚归可能又是加班所致,故行礼道:“辛苦了。”
“朝香,最近还好吗?刚才叫几声你都没反应,是不是有心事?”
爱奈像朝香的家人一样关心她,只听她道:“听说你最近在备考档案馆。虽说离开了医疗部,你的业绩还是值得肯定的。有什么我可以帮上忙的就说出来吧,不必客气。”
“确实有点难处。”
朝香望着爱奈的眼睛犹豫片刻,侧回身去单手搭在栏杆上道:“问题本身不难,只是难以抉择。”
爱奈道:“是什么事?”
朝香犹豫再三,决定将心里的困惑告诉爱奈。不过只说了一部分,并未过多提及自己的感受。
“这样啊...”
爱奈听完稍加思考,忽然像想起来什么似的,神色一亮道:“不必担心。贝瑟尔现在是系长没错,只是一般不在医疗区办公的。”
“你不知道吗?”
见朝香面露惊讶,爱奈补充道:“我已经通过他的请求了,这是他工作上的需要。他会带着乐器行走于族内各个角落,停留于自然中,目的就是开发更具治疗功能的音乐。除了回来换取材料,基本不会出现在医疗区的。”
朝香在爱奈给的信息中看到一线希望,兴奋道:“真的吗?”
“当然了。”
爱奈点点头道:“也多亏了你这个项目才能成立。如果你愿意帮助他,相信他会很高兴的。”
经过与爱奈交流,朝香心中已有了答案,一觉醒来已是第二天中午,她以信件的形式告知泉奈自己的选择。
在泉奈和贝瑟尔的关照下,朝香第一次感受到原来工作也可以这么快乐。只可叹良辰美景一如白驹过隙,转眼间过了两个月,美好时光被突如其来的一张通知单截断。
当时两人正在营地西部一条溪流边停留,讨论用哪一节旋律做音乐的结尾更合适,忽然贝瑟尔的信使送来一沓邮件。朝香以为同往常一样都是医疗部工作联络用的邮件就没太在意,可当她翻到倒数第三封时,封面上“成绩通知单”的字样让她心中莫名升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这预感从她拆开信封就得到印证,纸上文字表明当初表现被评判的分数,即使是可以接受的数值,下面“不合格”的字眼如同晴天霹雳,刺痛了朝香的心。
明明是春暖花开的季节,朝香偏偏就感到一阵刺骨的冷。她站在原地呆滞半天,拿在手上两封未读信件不知何时掉落在地,有一封差点就要随着溪流冲走,被一只雪白大手及时挽救起来。
贝瑟尔察觉到助手反应异常,叫了几声朝香的名字没回音,就过来一探究竟。别说高层间特定的交流文字,就是平民间交流用的书信内容看起来都吃力,所以他只能出声询问。
朝香用颤抖的声音说出原因。贝瑟尔随之沉默。
“孩子,不用伤心,人的一生本来就不是一帆风顺的。”
贝瑟尔用生硬的本国语言,一字一顿的劝道:“只要你,真心向往这份工作,就还有机会,下次再考。”
“是,还有机会,还有六月的。”
几滴眼泪从朝香腮边落下,她带着哭腔道:“道理都懂,可是我...我...”
贝瑟尔一句“想哭就哭吧”让朝香彻底放下了倔强的外壳,她开始放声大哭,后面干脆转身扑进贝瑟尔怀里,贝瑟尔一边表示接纳一边轻抚她的长发,静静地等她情绪平静。
等朝香自己离开贝瑟尔的怀抱,才发觉眼泪已经把他西服的胸口部分沾湿一片。她连忙连声道歉,贝瑟尔笑着摇摇头,回到长在溪流旁的一颗榕树树下拿起一个吉他,就地坐下开始演奏。
一段开头节奏下来,朝香已听出这是《人性》的伴奏乐,贝瑟尔为契合当下情景做了适当的修改,而且还是即兴修改。他了解朝香,他知道她爱这首曲子,也知道它能触动她的内心。
情况同贝瑟尔所料,朝香脸上的愁容逐渐消散,贝瑟尔收起吉他微笑道:“让我们先休息一段时间吧。等你收拾好情绪再来找我。”
朝香明白贝瑟尔身上的压力,不想因为自己让他陷入马不停蹄的状态,也希望自己能尽快振作起来,于是在回家的路上,她选择去商业街吃饭。
商业街店铺的名字让她目不暇接,以至于不能很快决定吃什么,转眼望向街道右边的景色时,无意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当下正日上三竿,即使是泉奈也不可能在这个时间来商业街闲逛,何况还牵着同行一个女人的手!既然在大庭广众之下牵手,那就不是一般关系。再一瞥已经将朝香全部的注意力吸引过去,她心头一紧,不过因为不确定就悄悄跟了上去。她盼着目标能侧头和他身旁的女人说话,借此判断对方身份,眼看他们就要消失在拐角处,朝香心里正着急万一拐个弯人不见踪影了怎么办,这个想法刚闪过,对方在做拐弯动作时刚好往前跨了两步,让朝香看清了真容。
也许没看清对朝香来说是一种温柔,如今,真相让她压在心底的痛苦又再次泛滥成灾;这个人不是泉奈也许应该庆幸,却反而将她往绝望的深渊推。
这个人是宇智波斑,她的亲哥。
这个时间不应该在自己房间里睡觉的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那个女人是谁,两人难道是恋人关系?
原本还有些饥饿感的,因为这一幕彻底被惊异和对真相的渴望压制;也没问过自己是否有必要,在做出决定前就已经跟踪他们很久了,所以无法停下来。眼前这两人走着走着离开了商业街,七弯八拐进入居民街其中一栋民宅,等他们进入宅邸关上门朝香才敢走到门口,发一会呆再看门牌上的名讳,上面的字让她本就在下沉的心更觉冰冷。
由于是同族人士,门牌上以户主名字为主而非姓氏,因此一个大大的“付”字直击朝香瞳孔。情况来不及她多想,等视线再飘向其它地方,又正好瞥见窗内两人拥吻的情景。
对象是宇智波付的话,如果说是其他族员变身为斑也说不通。一来斑在族内威望较高,二来自勇人事件发生后,即使是族内小儿也不会开这种玩笑了。所以变身这种可能是可以排除的。
朝香为此很震惊,她并非想独占斑,她对斑的实力足够拿下族长宝座一事坚信不疑,何为族长的责任和义务她很清楚。震惊的理由除了宇智波付其人配不上斑外,就是斑没有让家人知情,莫名其妙有种被欺骗的感觉。这件事给她带来的影响巨大,连吃饭的心情都没了,一路神情恍惚地走回家。
后面几天,朝香的日常生活已受到此事影响。泉奈察觉到异常曾问过她原因,因为不知道泉奈是否知情,自己是否应该实话实说,就以“身体不适”为由搪塞。她知道泉奈对自己给出的答案表示疑惑,却又担心损伤哥哥的形象不知如何解释,这种左右为难的感觉对生性直爽的她来说简直是折磨。
思前想后半晌,朝香决定找健在却深居简出的奶奶倾诉。可能是自幼失去母亲的缘故,奶奶对朝香的关照更甚斑泉,也可能因为数年不见,奶奶对朝香的突然来访不仅不意外反而很高兴,拿出自制的点心招待朝香。
“说得也是呢。”
奶奶静静地听完朝香诉说事情的来龙去脉,喝口茶润润嗓子,不紧不慢地道:“不过我认为其实不用担心的,因为小斑斑的心思其实全在小朝香和小泉奈的身上哦。”
“是吗,那为什么我感觉不到。”
朝香双手叠放在腿上,痛苦的表情一目了然,只听她道:“很多时候我完全猜不透他在想什么,如果他有迈克尔一半坦诚的话...”
话说一半又戛然而止,考虑到奶奶可能不知迈克尔其人,连忙改口道:“对不起,这里可能要说一下我在外面流浪的故事。”
“不必的。”
奶奶笑着摆摆手道:“如果可以的话,只需要告诉我一件事即可:小斑斑在小朝香心里是什么样的位置呢?”
“位置?您的意思是,这...我...”
朝香觉得这个问题弦外有音,眼睛慢慢与对方目光错开且四处游移。若坦白说,从小到大斑在自己心里的地位是很高的,只是因为距离太远,这个“高”已经超出了“人”的范围慢慢被神化。自己曾向往过,也动过心,只是再回来已是戴罪之身,好像没资格再回到那个“动心”的曾经了。
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才好,是针对字面问题实话实说,还是对另有所指采取回避态度?
她人虽坐在原地,思维已飞出好远,嘴上给不出答案,也许脸上无异,双耳部分却在发烧发烫。
奶奶见朝香的反应哑然失笑,说斑也经常来这里跟自己诉说心事,被他提起最多的人反而不是泉奈,而是朝香。朝香认为是有“叛逃家族”的前科所致,奶奶说并非如此,她看得出来其中以另一份感情居多。
这次,朝香是真真正正的感到意外了,心里的苦涩竟有一丝清甜流过。她难以置信地望向奶奶,奶奶没再多说什么,建议她有机会和斑多沟通沟通,这些问题自然会迎刃而解。
朝香对奶奶说的这件事半信半疑,但她愿意相信奶奶,所以也愿意去尝试。趁着情绪好转,她找到贝瑟尔说明自己恢复出勤的意愿。
从得知成绩当天到现在还不足一周,以贝瑟尔对朝香的了解,他大概能猜到她的心理状况,但看她神情也不好出言回绝,只是嘱咐她不要太勉强,先从处理自然原声的部分开始。
为贝瑟尔工作就总觉得时间过得特别快,不知不觉当下环境已经入夏,年度报考档案馆的第二次机会已到。六月初,朝香通过贝瑟尔拿到自己的兼职工资后,又交还一部分给贝瑟尔请其代为保管。报名当天清晨,两人就考试一事互相交流。
“祝你好运,朝香!”
贝瑟尔伸手为朝香整理衣领,那神情就像父亲关爱女儿一般,只听他为她打气道:“相信你自己,甜心,你能做到!”
“谢谢你,贝瑟尔。”
见朝香喜形于色贝瑟尔也很高兴,他上前轻吻朝香的脸后又主动去拥抱她,以纯正的家乡礼仪表达自己的祝福。
朝香点点头,正想往考核厅方向赶,背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道:“不好意思,打扰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