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扬了扬手,颇有些江湖义气,“我妈唯一的优点就是做饭好吃,到时候你们尽管把卤肉带走,给兄弟们荤改善伙食。”
这阵子风声紧,刀疤刘等人天天夹着尾巴做人,早就没钱下馆子。他舔了舔唇,“行啊,你不是一直想加入我们吗?等回去我肯定在海哥面前跟你美言的。”
“真的?”元栋没料到还有意外之喜,连连感激道:“多谢刘哥,以后我赚大钱,肯定孝敬您。”
他一定要南下赚大钱,证明给周满跟大院里的人看,不光是读书才有出路,当倒爷同样能成功,做人上人!
元栋攥拳向天,心中壮志凌云。
街角。
国字脸公安手肘撞了撞同伴的腰,“现在的学生作业是不是太少了?整天白日做梦当倒爷,那刘刀疤绝非什么善茬。跟他混,迟早有苦头吃。”
旁边的同伴默默点头,他孩子要敢出去瞎混,非打断狗腿不可,这做家长的心忒大。
不过那一手卤味是真她娘绝了。
原本有些干渴的口腔顿时分泌出许多唾液,他不禁心痒难耐,还想找大队长多要一些来尝尝。
扭头望去,却见大队长身姿挺拔如松,狭长的凤目犹如鹰隼般警戒万分地盯着各个岔路口,竟无丝毫懈怠之意。
他俩心中一凛,这才消停下来。
好不容易终于盼到傍晚换班,孟越动作迅捷地换好常服,拎着卤味一弯腰就钻进了路边的吉普车。
车径直开进军区大院里。
衣着华贵的妇人侯在门口,她身穿一袭紫红色旗袍,外罩白色披风,盘起的发髻上插着一根玉簪子。
面容虽已布满皱纹,但眼神依然明亮锐利。
“你平时忙不回去就算了,大过年还申请加班,难道你就一点儿不在意我和你爸的感受吗?”
面对家人,孟越冷峻如霜的面庞柔和下来,揽着孟母肩膀往里走,“庙会人多,正是人贩子下手的好时机,忙过这几天我再好好陪你。”
“当初你从军区退伍转业也是如此哄我的,结果转头就跑去刑侦大队报道。”孟母没好气地斜睨幼子一眼。
“你要是把对事业的这份心用到找对象上,不至于四十岁还没有孩子。”
孟越眸光晦暗,“我没有成家立业的打算。”
“可当初你下乡任务,不是打电报回来称有了心仪的姑娘。难道人家结婚,你就真的一辈子守着她?”孟母恨铁不成钢,老孟家造什么孽,偏偏出了这么一个痴情种。
孟越抿紧唇,“是我对不起她。”
要不是当年中间出了差错,才让周满意外嫁给元建军,以至于过得不好,后来闹离婚。
“大嫂最近胃口好点了吗?”孟越转过话头。
提到大儿媳,孟母眉宇间染上轻愁,“还在孕吐呢,什么都吃不下。”
长子成婚近二十年,如今终于迎来第一个孩子。
许是当初受孟家牵扯全家被迫下乡改造,大儿媳年轻时吃尽苦头,加之年纪大,这胎怀的极其不容易。
孟越本想询问大嫂妇联关于离婚纠纷相关案子,闻言不得已按下心思,转头吩咐保姆将手中的卤味上锅加热。
卧室里,黄玲本来在昏昏欲睡,孕反让她足足瘦了十多斤,浑身虚弱乏力。
迷迷糊糊中闻到一股极其霸道的香味,酱香中混合着一股辛辣,她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口腔中亦分泌出许多唾液。
“妈,什么味道好香啊?”
她迫不及待地钻进厨房,拿起筷子夹一块清爽的土豆片,鲜辣顿时刺激舌尖,止不住胃口大开。
猪耳朵脆爽,五花肉软糯,猪蹄早已炖得软烂,入口即化……就像是打开一个神奇机关,什么孕反统统消失不见。
“香而不腻!”
“妈,你快来啊,简直太好吃了!”
一家人听见动静跑进厨房一瞧,见黄玲左右开弓往嘴里塞东西,顿时哭笑不得。
孟母欣慰,拿起手帕拭去眼角泪花,“这卤味是阿越带回来的,喜欢吃,明天让他接着给你买。”
女人孕反时不是大夫指定食物就必须吃什么,根本吐得没胃口,只能吃点自己想吃的。
总比活生生饿死强。
“好兄弟。”孟祈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感激尽在不言中。
孟越却是心神微动,顿了顿,装作不经意般说道:“起先我跟其他人一样也是看她可怜……”
孟越没有丝毫添油加醋,平静叙述街头母女俩那场闹剧,却叫黄玲忿忿不平,红了眼眶。
“这位女同志十分勇敢坚强,正好拿来做典型。年前开会,上面传达文件精神,让妇联重点关注并扶持受压迫的家庭主妇。”
周满遭遇可怜,但本身立得住,自立自强,已经在黄玲心中刷了一层好感。
她一边大快朵颐,一边琢磨着如何通过妇联帮助周满。
旁边,孟父眯起眼眸,出于军人的警觉忍不住观察起小儿子。
孟越坦荡荡地回视过去,眉目清正。仿佛真的只是顺手发发善举,不掺杂一丁点儿死心。
“阿嚏!”“阿嚏!”
一股冷风袭面而来,周满接连打了两个喷嚏,脑子都是懵的。
“摊子我帮你收拾,你先回去睡会儿。”赵大娘瞧见她面脸疲惫,不由分说将她推进卧房。
怕被子太冷,特地灌了个热水宝丢进被子里。
暖气散开,一点点蔓延到四肢百骸,周满沉沉阖上眼眸。
这一天可真够累的,本来昨晚睡得就晚,早上天不亮还要起床做卤味,再推到隔壁两条街出摊……一通忙活下来,着着实实身体有些承受不住。
但都是值得的!
这股满足感在她睡醒后数钱,达到巅峰。
今天足足赚了近五十块,除去成本,净利润也能到一半,怪不得人人都爱做生意。
这笔钱让周满更有独立生活下去的底气,生活越来越有盼头,不过大脑依旧保持着冷静。
别看钱很多,等再过十几二十年钱就不值钱了,十块顶多能买三肉包,不到一斤黄瓜。
不过,为了能长久把生意做下去,味道、食材卫生、口碑都得维持好。
周满行动力十分强,取出几张票子,其他则藏进橱柜的棉裤里,抱着簸箕去东厢房找赵大娘一块做针线。
她计划分别做两个口罩和头套,轮换着清洗佩戴,上面还要绣一行小字:周记食味。
从招牌到工服一体标准化,不断创造记忆点,强行植入信息,最终在食客心中形成心锚。
何为心锚?
就是只要提到周记,脑海里会立马浮现对应信息:一个干净卫生爱讲究的老板娘,以及无比美味的饭菜。
周满不打算一味做卤肉。
等过完年,人们手头紧,卤肉的购买力就会持续下降。
把老卤进行浓缩和干燥处理,能持续保持好几个月甚至一年,逢年过节时再制作新鲜卤味进行售卖。
至于日常卖什么,等离完婚,回趟娘家后再做决定。反正无论是包子馒头,还是馄炖小面,对她而言都是手到擒来。
正好,三哥学过木匠,能帮她重新做招牌,加固下小食摊。
这些想法在心头一一过了遍,周满手上不停,给成形的口罩收好针,用牙咬断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