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后来进了元家,旁人一句“你都是当妈的人了”,仿佛就把她这辈子都钉死在灶台边上。
漂亮衣裳不能买,雪花膏不能擦,头发不能烫,连大年初一抹点口红,都要被婆婆阴阳怪气一句:“打扮成这样,是想勾引谁?”
那时周满年轻脸皮薄,又自觉高攀元家,听了这话,臊得恨不能钻进地缝里。
从此以后,便只穿灰扑扑的棉袄,袖口缝了又缝。头发常年在脑后挽成个死板的发髻,外面再套上袖套和围裙,整日围着煤炉子打转。
现在想想,真他娘是有病!
又不是没手没脚,靠自己做饭洗衣养活了老元家二十年,怎么反倒活得像欠他们全家似的?
“发什么呆呢?”马春花从抽屉里翻出口红,拧开盖子,往周满嘴唇上轻轻一抹:“你这张脸就是被元建军耽误了,瞧瞧,随便拾掇两下,比姓秦的顺眼多了。她那是洋气吗?我瞧着就是一身的钱味,摸一下都怕她要收钱。”
周满哭笑不得:“你这嘴,迟早得罪人。”
“怕啥?”马春花替她把大衣领口理平,越看越满意:“我没男人压着,闺女们争气,日子过得舒坦。谁敢让我不痛快,我让她全家都不痛快。”
赵大娘端着碗红糖鸡蛋茶进来,闻言乐得直笑:“春花这性子是泼辣了点,可话糙理不糙。大妹子,今天你就听她的,漂漂亮亮去,挺直腰杆子去。离婚不是丢人,过不下去还硬撑着,那才叫活受罪。”
陈圆圆躲在赵大娘身后,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周满,半晌憋出一句:“周婶真好看。”
小孩子的夸赞总归格外真诚,周满摸了摸她细软的头发,心里那点儿不习惯慢慢散开。
她低头喝完红糖鸡蛋茶,甜丝丝的热意顺着喉咙往下滚,胃里也跟着舒坦起来。
马春花将户口本、结婚证、妇联借来的婚姻法摘抄、黄玲帮忙整理的那份材料,还有一本旧账本,全都一股脑塞进布包里。
“东西带齐了没有?”她不放心地翻了又翻:“别到了民政局才发现少这个少那个,元建军那老东西巴不得挑你的错,到时候又得装模作样,说你一个家庭妇女,连正经事都办不明白。”
周满接过布包,手指在旧账本上压了压。
账本封皮被油烟熏得发黄,边角卷起来,线都快散了。里面一笔笔记着家用开销,哪天买米,哪天称肉,哪天交学费,哪天给婆婆买药。
从前记账是为了把五块钱掰成十块钱花,省得月底元建军问起来,她又要被训斥一句败家。
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拿来对付他。
这算什么?
大概叫老天爷开眼。
“走。”周满把布包往肩上一挎。
马春花伸手挽住她胳膊:“今天姐陪你去,旁的不敢说,吵架我还没输过。”
两人刚走出杏花胡同,就碰上一群拎着礼品走亲戚的男女。
大年初四,街上比前两日热闹许多,孩子们兜里揣着压岁钱,围在糖葫芦摊前不肯走。炸油饼的摊子支在拐角处,油锅滋啦滋啦响,面香混着鞭炮燃尽后的硝烟味,扑面就是一股浓浓年味。
周满从前最忙的就是过年,初一要给元家人煮汤圆,初二回娘家前得先把元建军和孩子们的衣裳找齐,初三初四又要准备待客饭菜。
亲戚来一拨,她就得在厨房里忙一整天,等人走了,还要对着满桌狼藉洗碗刷锅。
今年倒好,她是去离婚。
怪新鲜的。
民政局门口早站着几个人。
元建军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皮鞋也擦过,手里夹着公文包,端的是厂里先进会计的派头。
秦芳站在他旁边,驼色大衣,天蓝色丝巾,脚下踩着细高跟皮鞋,倒像是来参加什么重要会议。
元斌、元栋、元珠三兄妹也在。
元珠本来正挽着秦芳的胳膊说话,瞧见周满过来,声音一下子停住,几乎不敢认。
周满今日穿了件卡其色大衣,黑色毛衣衬得整个人干净利落。额头上的纱布还没拆,但她唇上抹了口红,气色便一下子提起来。
她年轻时眉眼本就生得好,只是这些年被烟火气压住了,今天一收拾,竟比秦芳更显得温和耐看。
如果说秦芳是贵,周满则是亮。
元珠心里忽然冒出这么一个念头,随即又觉得荒唐。
妈怎么可能比秦阿姨好看?
“哟,来这么齐。”马春花率先开口,目光从元建军扫到秦芳,最后落在三个孩子身上,笑得很有几分缺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全家送周满改嫁呢。”
“马春花!”元建军脸色一沉:“这是我们家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嘴。”
马春花捂嘴嗤笑:“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今天以后,你跟我阿妹就不是一家人了。再说了,你们一家子带着个秦芳来,我陪周满来怎么了?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周围已经有不少人悄悄看过来,民政局这种地方,本来就多热闹。
结婚的爱看离婚的,离婚的也爱看结婚的。大家都闲得慌,稍有点风吹草动,耳朵立马竖起来。
元建军最要面子,被马春花当众一挤兑,脸色愈发难看。
“春花同志说话还是这么直。”秦芳倒是笑得端庄,上前两步说道:“周满嫂子,今天这身衣裳挺合适,比平常精神多了。”
周满瞥她一眼,不客气地撇清干系:“别叫嫂子,待会儿就不是了。”
秦芳唇角微微一僵。
对面的元栋皱起眉头冷哼道:“妈,你至于吗?离个婚还打扮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多高兴。”
重生以来,小儿子总算说了句爱听的话,周满点头:“的确高兴。”
“……”元栋被狠狠噎住了。
他用眼神示意旁边的弟弟妹妹说句话,元珠接口道:“妈,你别赌气了。爸昨天一夜没睡,其实心里还是惦记你的。只要你跟秦阿姨道个歉,再跟爸服个软,咱们家还能跟以前一样。”
跟以前一样?
继续天不亮起床做饭,寒冬腊月洗衣服,伸手向上讨五块钱家用。儿女们吃现成饭,还嫌她没本事,上不得台面。
这福气给狗,狗都嫌窝囊。
“那可不成。”周满语气平静:“我好不容易从坑里爬出来,没道理再跳回去。”
“妈!”元珠脸涨得通红,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元斌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妈,今天这么多人看着,你别把话说得太难听。咱们到底是母子,你这样闹,往后大家都下不来台。”
周满盯着长子看了眼,元斌穿着崭新的呢子外套,应该是元建军年前刚给他买的。
衣领挺括,扣子一颗不差,胸前还别着钢笔,瞧着斯斯文文,谁能想到这孩子心里比算盘珠子还响?
“你爸把我当免费保姆使唤二十年,你们兄妹跟着吃喝享受,谁给过我台阶?”周满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如今我想走了,倒要顾着你们下不下得来台。老大,你算盘打得响,可别总拿别人当傻子。”
这回元斌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
元建军不耐烦道:“行了,别在门口丢人现眼。不是要离吗?进去!”
他说这话时,带着股施舍般的怒意,仿佛周满今天能如愿,还得感谢他大发慈悲。
离婚要紧,周满扯了扯嘴角,跟着往里走。
民政局里面冷清得很,墙上贴着婚姻法宣传纸,边角翘起来,被图钉歪歪斜斜钉住。
屋子里烧着个蜂窝煤炉,火不旺,冒出一股淡淡煤烟味。
办公桌后坐着个戴老花镜的中年女干事,手边搁着搪瓷缸和一沓表格:“办什么?”
“离婚。”周满先开口。